不是人安排,似是人安排。
又是一个雪天,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个不停。不过与都老头来的那天不同,外面没有风,只有鹅毛飞雪,气温也没那么低。
三九天孩儿脸说变就变。刚刚好了一阵天,又起了东北风。东北风夹杂着细细的面子雪在空中横扫下来,一片迷蒙。刮了一阵子大风,又小了。天暗下来,又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而来。老天就这样,忽一阵子,忽一阵子,交替变幻着向大地降雪。好像有意识和人们作对。不到一个时辰,外面就下起了足有一尺多深皑皑白雪。人在上面一走一个窟窿。可就是这样的天气,也挡不住乡亲们看女婿的热情。
都小燕家简直塞劈了门。人们纷纷议论着:这女婿长得不怎么样啊!小鼻子小眼,粗腿粗胳膊,胖乎乎的;有的议论说肯定没有五尺高,有的则说最多也不过五尺;还有的说,我看还没有石金英长得高呢。
桑大娘身子板挺硬朗,已近80的人了。这大雪天让孙女把她搀来看看金英的新女婿。你想,老人家能不急么?当年金英海滩出世就是桑大娘忙忙活活给金英接生。金英过一岁生日的时候,都小燕还请来了算命先生给海生(金英乳名)算了命。这一切桑大娘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金英长成了大姑娘,要订婚了,桑大娘能不亲眼看看这大新女婿好不好?
老人家眼有些花,加上人又多,根本看不清金英的女婿是啥模样。桑大娘问身旁的一位女人:闺女,女婿怎么样啊?女人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不怎么样!她耳朵背,反问道:好样的?身旁几个女人都笑了。她知道可能是自己听错了。就赶过来问孙女,孙女偷偷地摆摆手,告诉她,一般吧。
她又侧耳仔细地听听人家的议论:她使劲靠近些,再靠近些,听到有人偷偷地说:这女婿可比金英差大的了,金英能看中吗?有人说,闺女看不中,老妈看好就行。也有的说,哼!人家看的是钱,你当看的是人……再往下说些什么,桑大娘就听不清了……
吃午饭的时候,乡亲们都退走了。午饭是手擀打卤面。因为看女婿这天吃面条是传统习惯,据说面条可以把男女缠住,婚事牢牢靠靠。吃饭的时候并不见石金英上桌。她在东厢里偷偷地哭。
新女婿杜生运是个手艺人,能喝点酒。都小燕特的找了个能喝酒的人来陪客。杜生运本来不想喝酒,在家走的时候母亲告诉他出门坐席少喝酒。可是到了临场杜生运靠不住劝酒的人,三喝两喝杜生运被灌醉了。直到天黑的时候还没有醒过酒。再加上天又不好,外面的雪深深地没法走,杜生运就宿在都小燕家里。
都小燕专门为杜生运倒出一铺炕,炕烧得热乎乎的。房间里一片融融暖意。
家里所有的炕都安排得很满。唯独没有石金英睡觉的地方。夜已经很晚了,忙碌了一天的家人和客人都已经睡下了。石金英一个人还在东厢里。妈妈过来了,问金英:今晚你怎么睡?金英没说话。
都小燕说,妈妈问你呢!
石金英说:我在厢里坚持一夜吧。
妈妈说:厢里冷,你到正间西炕睡吧,那里暖和。
石金英大吃一惊,问:那铺炕不是有人睡吗?怎么又安排我去呢?
都小燕说:是有人,不过,也不要紧。他在炕头,你在那头,各睡各的。人都在家里,不怕的!
“妈,这像什么话!这不是出卖女儿么!”石金英气得打战,无奈地说,“我怎么能和一个没登记结婚的男人睡在一起呢?这不是无私有弊了吗?你怎么一个聪明人办出这样的糊涂事,简直叫外人笑掉大牙!”
都小燕被女儿说得无言以对。良久了才说:要不然咱都挤在一起睡。又解释说,我是考虑挤在一起怕你休息不好!
不管妈妈怎么解释,石金英明白妈妈肚子里打的歪主意。她只是一个劲的生闷气,再也不想多说些什么了。
厢里静了一会儿。
都小燕出去一趟,又回来了。
她对金英说:“婚事就这么定下来吧。”她看看女儿苦闷的样子,劝导说,“人家小杜是个手艺人,有钱有房,房是大瓦房,亮堂堂的……”又说,“只是人矮了点,不过也不要紧。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呢。只要他家富裕,有钱花,你去了不遭罪,能享福,妈就放心了!”
石金英扭着鼻子鼓着腮,眼圈里不断地缀着泪花。
看着石金英那哭哭啼啼的样子,都小燕不耐烦了,“你不要好高骛远,老是惦着那个吕家的小地主!小地主就是小地主,那是专政的对象,会坏了你一辈子的名声!你跟着他有么好处?你能有自由吗?能生活吗?告诉你金英,那是眼苦井,掉进去就别想上来,在里面受苦一辈子吧!”她看一眼女儿愁眉苦脸的样子,没好气地说,“你想跟他去,不可能,那是妄想!……”
石金英不说话,只是抹眼泪。
“快说,你看小杜好不好?”
石金英还是不说话,只顾擦眼泪。
都小燕不耐烦了,下最后通牒,强硬地说:“听妈的话,你和小杜的事就这么定下来,再不要三心二意了……”
石金英壮着胆子说:“妈,我实在是看不好他……妈,我不想嫁给他,妈,他太格我眼了,他像个矬子!……”
都小燕大发雷霆,“婚姻的事听妈的,妈说了算,妈看着好就好,不要三心二意,老想着那个地主羔子!”
石金英只顾抽泣地哭,哭哭哭……
终于,在妈妈的强压下,石金英无奈的,被迫承认了这门亲事。但,她还不死心,脑海里始终惦念着吕成信——有朝一日再嫁给他!……想到这又恨起吕成信来了:他家为什么偏是地主呢?如果不是成分不好,我能有这倒霉的下场?……咳,这年月,我就是有三头六臂,又能怎么样!
她想来想去,终是脱不了妈妈的摆布。孙悟空再有本事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早晚妈妈是不让我和吕成信成婚的。五年了,至今还是一场梦……
这一夜,石金英没有睡。她想得太多太多……她惦念吕成信,想到再也不能和吕成信结婚了,她的心碎裂了,情绪一落千丈……将来,将来我怎么和吕成信交待……
她恨妈妈,恨妈妈这么狠心,恨妈妈自私……她想到死……想到跑,再去找吕成信一次。可是——可是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