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五 石金凤与文革大潮②

车厢里你拥我挤。根本就不能走动。走廊、座椅、厕所里全挤满了人。车厢的门口,任何有空的地方都是红卫兵。车厢里的空气污浊沉闷,散发着一股酸酸的,热咕噜嘟的气味。有人憋得不行,直叫唤,也不中用。大家别说是吃饭喝水难,就连上厕所也无法解决。时间一长,有些人实在憋不住了,只能尿在裤腿里,让尿水顺着腿往下滴,这一招男同学也是不得已而为。可女同学怎么办?站着尿极不方便,而且全洒在裤子里。有的女同学就想出了一招,把身上带的手巾团弄起来放在胯裆里把尿撒在上面,这样既不失面子,也把尿水带出去。石金凤率先用这个办法解决了问题。她又传给好几个身边的女红卫兵,都不同程度地解决了小便难的问题。不过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还夹杂着一股又骚又臭叫人恶心的气味。可是,在那种情况下却没有一人发牢骚,说怪话,嫌车厢不卫生。

火车跑得很慢,每一站都要停下来有红卫兵上下。有时候因为上下车还打起了仗。

这趟老牛拉破车的专列,终于在11月12日傍晚的时候到达了北京永定门火车站。

下车了,石金凤一行终于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一点人数只有20几个人。其余的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也不能等了。红卫兵接待站的同志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很大的“来京红卫兵中转广场”,这大概是北京工人体育场吧。走近一看广场上的人黑压压的一片。

北京气温很低,已接近零度左右。广场上的红卫兵一摊一摊的都围着火堆烤火,有的在吃接待站发给的馒头、烙饼,就着大葱、小红香肠。石金凤一打听,这些人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四天。又知道广场上已有好几千个单位,几十万人在排号等待安排。接待站的同志让他们每100人自愿结合组成一个小组,发号排队在广场等候听令。

石金凤他们20几个人,还有天南海北,全国各地,湖南、广西、福建、宁夏和四川等红卫兵,联合一起组成一个小组在这里等候。他们因刚下车不久,再加上广场气温很低,石金凤等很多人冻得直打哆嗦。他们也想生火取暖。可是一打听,木柴是自己从周围附近找来的。没有办法,他们只好这样坚持着。大约一个小时左右,人群中有一位是南京军区某院校的一位学员姓少,少同志说,他有军区开的一封介绍信拿去试试,看能不能给予优待。大家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就一致推举他去找接待站管事的人。

这位少同志换上了绿军装,戴上了红袖章去找接待站的负责同志。负责接待的是一位高个儿,长方脸,尖嘴巴的40多岁的转业军人。这人很和蔼,接过信看了后,又瞧了瞧这位少的同志。少同志说:我们院校有紧急任务,请照顾一下能早些给我们安排。接待站的这位同志说:请稍候。他和另一位负责的女同志嘀咕了几句后,安排一位20多岁的青年人跟着少同志来到广场。很快把石金凤他们小组领到一个叫东安小学的空教室里。石金凤非常高兴,不然的话,按顺序排队,需要在露天广场等待四五天才能安排下来,简直冻也冻麻木了。

还好,每个空教室里都有一个火炉子,可以生火取暖。石金凤这个组有100零2个人。因为很多人都是集体统一组织,不便于分开,就这样他们小组多出两个人。教室里铺着麦秧,睡地铺。男女就挤在一个教室里。这一面是女红卫兵,那一面是男红卫兵。小组来了一位军代表,石金凤还记得他姓胡,但记不得名字了。军代表近50岁,中等个儿,比较肥胖,满脸胡毛,脸被刀刮得青青的胡子茬。他说一口济南话。石金凤和他讨近乎,说她也是山东人,都是老乡。他们之间很快熟悉了。

军代表在小组上讲了话:同学们,红卫兵小将们。大家都是来自五湖四海,来接受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检阅。来看看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亲聆他老人家的谆谆教诲。大家一定要遵守纪律,听从指挥。

军代表说:上次11月10日毛主席第七次接见了130万红卫兵和革命师生。有6000多辆卡车载着红卫兵接受检阅。伟大领袖毛主席长达六七个小时检阅了红卫兵小将,发出了“同志们万岁!”的伟大呼声,伟大领袖毛主席在日理万机的情况下心里装着红卫兵,运筹帷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军代表说:我们这次是第八次接见。什么时间还定不下来,大约在本月底,大家要做好充分准备。我们的组织原则是按师、团、营、连排序。我们小组的军事编号是:第八批4788师101团5营2连。军代表说,你要记住你的番号和所在的连、排、班。以防失去联系。他说,这么多人失去了联系,你上哪里去找。

最后,大家以举手表决的方式推选出本小组的连长、指导员和排班长。石金凤被推选为本小组连队指导员。那位南京军区某院校的少学员选为连长。

一切就绪,大家开始休息。军代表临走时说:这里条件比较艰苦,希望大家能够体谅。最后,他风趣地说,住宿条件有限,男女住在一起生活不大方便,希望男同志多照顾女同志。但,有一样晚上方便回来,男同学注意不要找错了自己的位置,女同学也要留心点。他说,这样的事例不是没有过。一席话说得大家哄堂大笑。

晚上睡觉的时候石金凤还要和丛莲华搭伙。丛莲华说:别在一起,各人睡各人的吧。石金凤说:还是两个人在一起睡得暖和,又安全。丛莲华说:北京秩序好,不会有问题。石金凤说:北京就没有色狼、流氓了吗!晚上睡觉咱俩都要惊心点,别像在济南被人摸了屁股多扫兴。丛莲华说:摸了就摸了吧,又摸不坏。石金凤说:那次你的乳房被人摸了,你高兴啊!丛莲华瞅了她一眼:我高兴啊,怎么啦?好,你个坏东西,叫你嘴硬!石金凤说着用手按住丛莲华一边挠她,一边说:你下贱呐!……说着说着,两个动起手来滚打疯闹。不远处很多的男红卫兵都向她们这里看。丛莲华说,我叫你别搭伙,你偏不听,你看闹得屋里的人都看着咱俩。石金凤一看手表,说:睡吧,已经九点半了,别影响别人休息。夜里还是警觉点好。

睡了一大觉,石金凤睁开眼看看,屋里不知什么时候亮着电灯。她看看手表已经是夜里1点52分了。她发现一个男子穿着空心棉袄和一条单裤在教室门口来回的走动。她估计这人是被寒冷冻起来了。她想到了铁贵,铁贵家很困难,可这人比铁贵家也强不了多少。她想了一会,听着丛莲华睡得呼呼的。又闭上了眼,很快进入了梦乡。

不知什么时候,她回到家里,看见姐姐在化妆。姐姐问:“妹妹,你看我漂亮吗?”

她转脸一看,姐姐戴了满头红花,说不出是什么花。

她问姐姐:“姐姐,你怎么戴这么多花呢?”

姐姐说:“我要出门子,打扮漂亮一点,跟吕成信结婚。”

“你跟吕成信结婚,妈答应了吗?”

石金英满脸愁云地说:“我等他这么多年了,不能再等了。妈要是再不同意,我就跟他跑!”

石金凤埋怨道:“姐姐,你这人就是没主心骨。前些年你不跟他结婚。现在你又要跟他跑,我看快拉倒吧。妈妈把婆家都找好了,你也应声了。现在你又要改变主意,闹得家里家外都不和。妈妈肯定接受不了!”

石金英说:“我主意已定,谁说也不听。”

石金凤看看姐姐,心里甚是难过。既为妈妈担忧,又为姐姐犯愁。她说姐姐:“你要是这样的话,妈妈肯定承受不了打击!”

姐妹俩正在谈论,外面忽有人报信:都小燕跳河自杀了,尸首已被打捞上来在金花河岸边。

石金凤一阵惊厥,猛然看到姐姐满头红花一下子变成了白花,而白花散落成花瓣掉落下来,满头只剩下枯枝。

石金凤突然大哭,石金英也嚎声痛哭。姐妹俩抱在一起哭呀,哭呀,石金凤哭得泪如泉涌。

丛莲华被闹醒了,她敲打石金凤,“金凤,金凤,你怎么啦,怎么啦!?醒醒,快醒醒!”

石金凤被叫醒了,她还在抽泣,眼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水。

丛莲华问:“你做的么梦,这么伤心?”

石金凤把刚才梦里的事小声告诉了丛莲华。

丛莲华说:“你想家了?”

石金凤摇摇头,“想家倒不想。只是老担忧我姐姐的事,真不知道该支持妈妈,还是支持姐姐!”

丛莲华说:“算了吧,出门在外别想那么多了,想了也没用。”

石金凤说:“白天我很少想这些事。可今夜是怎么啦?做这古怪的梦,难道能出不吉利的事不成?”

“别迷信了。刚批完了牛鬼蛇神,你又要闹鬼!”

石金凤说:“反正我心里不平静,总是不放心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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