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7月中旬的一天,铁贵坐公交车到东风中学准备和同学们去参观济南市组织的忆苦思甜大型泥塑展览。
上车后,铁贵刚坐下来就听到旁边一个约30左右岁的女人说,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立四新”真猛啊!一个50多岁的大妈说,可不是的,俺家里所有的老书、字画,家谱、神主牌都被红卫兵搜去烧了。旁边一个不明事理的人说,不给他烧,不就行了?这位大妈说,谁敢呢!不听话就得抓你!说你是牛鬼蛇神,给你扣上反革命的帽子。
一个40上下岁的男子说,现在村子里“破四旧,立四新”,风气改得可快了。谁也不敢烧香、烧纸、磕头,连茔上的土坟也推平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说,现在不但烧香叩头不行,就连留长头发,留辫子,烫发都得剪去。一个红卫兵插话说,那是封、资、修的东西,绝对要破除。不破不立,不破除旧习俗,新风尚就立不起来。还有的说,现在穿奇装异服也不行。就连唱京剧,演大戏也禁止了。那是才子佳人,牛鬼蛇神,封资修的一套,是反社会主义,必须铲除!
铁贵听着这些对话,并不发言。他想:最近一段时间在报纸、文件上看到中央《5.16通知》和毛主席我的一张大字报《炮打司令部》。学校、机关、企事业单位都在搞“四大”——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揪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群众运动如火如荼,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击社会上的污泥浊水。
下车了,铁贵看到济南市和往常气氛不一样。很多墙上到处贴满了大字报。贴着大型标语“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红卫兵万岁!”“打倒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等等。
他还看到一群群红卫兵蜂拥而上用铁锤砸掉商铺、药铺、书店等老字号门牌。像什么“鸿福阁”、“祥仁堂”、“洪家楼”类的门头、牌号,七零八落,掉在地上乱哄哄的一片。
来到学校,他看到墙上、宣传栏上到处是用毛笔写的黑乎乎的大字报和标语,“揪出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向红卫兵小将学习!”“向红卫兵小将致敬!”
铁贵无心去留意这一切。
他和全校的同学们集体排队去参观济南市举办的大型泥塑忆苦思甜展览《收租院》。在展览大厅里同学们愤情激昂地观看展览。当讲解员深情地解说大地主×××以大升收租,小升放贷,残酷敲诈剥削劳动人民的血汗,很多穷人饿死街头时,同学们一阵高呼:“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打倒地主反动阶级!”
大型展览结束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钟。同学们都开始离队各自回家。只剩下十几个人与铁贵走在路上。当他走到一个胡同拐弯处,一帮红卫兵正在围攻一个有四十左右岁的中年妇女。这女人高个,细挑身材。穿着一身带有梅花图案的淡绿色旗袍和一双高跟皮鞋。旗袍底部还露出一段白皙的小腿。一看就知道是一位知识分子的打扮。
这位女士的高跟皮鞋已被一位男红卫兵扔到对面很远的墙角处。男红卫兵满脸怒气,胳臂上戴着 “济南市井冈山造反战斗队”字样的红袖章。细挑高个女子摸着眼泪,头发蓬乱,光着脚丫子站在地上,腿不停地打着哆嗦。
一个红兵严厉地斥责:“你这个‘牛鬼蛇神’,‘封资修’的‘臭老九’,还有脸哭!你是典型的资产阶级反动分子,和文化大革命对着干!”说着,上去在她脸上狠狠地抽了几巴掌,女士的鼻孔立马窜出了血。这女人不敢哭,一边抽泣,一边用手巾擦着血水,浑身打战,不敢多说一句话。
这时,又上来两个红卫兵,一男一女,看来都是学校里的学生。一个男红卫兵对那个女红卫兵说;“拿出剪刀,给她把旗袍剪开,看她再穿不穿!”
女士哭着说,“求求你们千万别剪开,我没法回家呀!”
“便宜你啦!”不由分说,又冲上来一个红卫兵,夺下女红卫兵手中的剪刀,“咔咔”几声,便把女士的旗袍从后襟剪开。这下女子出洋相了:旗袍里面只穿了条短裤,短裤是红色的。短得不能再短了。大概是因为天气炎热的原因吧,这女士的短裤刚好包住了胯,把那怕人的东西勒住了。两条白白的大腿甚至两个臀尖也露在外面一大半,非常显眼。
女士啜泣地哭出了声。旁边的一位红卫兵恼火了, “妈的还有脸哭。”上去就是两脚,把女士踢倒在地。
这时候队伍中走出来一位红卫兵,他大概是个头头,喊道:“把她带走关起来,教育教育!”
站在红卫兵外围的铁贵,看到这个情景心里七上八下,说不出是个什么感想。如果是平时有人这样捣乱,他早冲上去打抱不平了。可现在是文化大革命群众运动,红卫兵的一切行动都是革命行动,不能去阻拦他们。
铁贵转身要走,和他一起参观的一位女同学跑过来哭诉着说:“铁辅导员,求求您了,赶快救救她吧,别叫红卫兵抓走啊!”
铁贵吃了一惊:“怎么,你认识?”
女同学说:“她是我姨妈。”
于是,铁贵动了恻隐之心,只好帮忙了。
他走过去,找那位剪旗袍的红卫兵商量。这位红卫兵让他去找刚才放话的那位,“把她带走”的头头。
铁贵又去找位那头头。那人看看铁贵穿着一身军装,带着帽徽领章,客气地说:“解放军同志,她是你的什么人?”
铁贵说:“她是我这位同学的姨妈。”
头头想了想说:“我们是市红卫兵纠察队,负责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监督检查‘破四旧’,‘立四新’行动。发现有阻碍运动者,我们有权带走进行教育……”
铁贵说:“是的,你们做得没错。我想求你们宽宽心,别抓她了。你看她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衣不遮体,叫她多不体面……希望你们放她回家,自己把奇装异服换下来……自己教育自己!”
这位红卫兵负责人说:“你稍等。”
接着这位头头召集三个人商量一番,然后走过来对铁贵说:
“这样吧,解放军同志。我们相信你,看在你的面上,今天就不抓她了。但是你要保证她今后出门不洋里洋气,一身牛鬼蛇神的打扮,搞‘封资修’那一套。今后再发现她不改正,就严肃处理!”
铁贵说:“我担保,一定按你们的办。”
头头说:“那好,把她领走吧。”
铁贵说:“谢谢你们!”
十几个红卫兵便很快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