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大屠杀( 3)

天还不大亮,蔡家庵返回家乡的群众都被赶到了操场上。有六七百人。梅花的妈妈王朵,军属桑大爷,军属二贵老汉,民兵队长铁文良的妻子艾小惠,民兵家属辛里有、许大嘴,还有那晚逃出虎掌的梅花等也都被赶来了。

操场上集满了愤怒的群众。人们一个个阴着脸,彽着头,谁也不看鬼子一眼。小铁钢藏在爷爷的身后,紧紧抓住爷爷,头拱在爷爷棉衣里。

鬼子军官耀武扬威站在人群前,大槐树底下。

为首的是胶东地区冬季大”扫荡”副司令官藤野少将。也是这次下令“二进宫”蔡家庵的总指挥。

他的身后两步远站着当雄一郎中队长,气势汹汹。腰挂战刀,身挎手枪。两旁各有一个士兵牵着凶残瘆人的狼狗吐着长舌上窜下跳。一郎稍左边是戴着黑色墨镜的县伪军大队司令王保仁;右边是日本少尉军官武夫。

藤野开始训话。他圆枣型的脸上长着一双三角眼,上面扣着一副椭圆形的金丝框眼镜。唇上留着用剪刀修剪整齐的八子胡。身穿笔挺的棕色日本毛呢军装,肩上扛着金底一星的衔章。他小溜向前迈了一步,头略微一探鞠了一小躬,皮笑肉不笑地说:

“乡亲们,叫你们来,辛苦了。”

停顿一会,看看无人鼓掌。

他继续说:“今天把各位请来,就是想与大家交交心。我们日本大帝国皇军不远千里重洋过海来到中国,来干什么呢?就是来解救中国老百姓。帮助中国人搞建设,搞经济,把你们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建设共同的东亚大共荣圈。大家说,是不是?”会场一片死静,没人回答

这时,伪军司令王保仁站出来,随着屁股眼放圈屁,插话道:“乡亲们,藤总司令讲得真真切切,很感人。我们今天能听到他的谆谆教诲实为荣幸。我们为他鼓掌!喝彩!”还是一片死寂。

藤野接下去说:

“乡亲们,你们可以看一看,你们现在的生活。穿的什么肮脏垃圾衣服,吃的什么糠菜狗食,你们饿得是什么灰暗皮色。这是什么原因?我不点明,大家心里也清楚。这一切,难道不是共党‘共产’的结果吗?‘共产共党共妻’能富民吗?我看,跟着共产党,你们多会也没有好下场,只能越过越穷,越过越遭殃!”他梳理一下平头,嘴裂开一道长长血红的口子,澎着吐沫渣子继续说道:

“你们中国人是典型的东亚大病夫,病入膏肓,一天不如一天。你们连狗也不如。很快就要做亡国奴。跟着共党是冬天的蚂蚱蹦跶不几天了。我们日本大帝国不来拯救,谁来救你们!”

最后几句,他让中国翻译重复强调了两遍。他认为“东亚病夫”和“亡国奴”都是共产党的罪过,煽动群众憎恨共产党的领导。

操场上的群众脸色一青一白,鸦无声息。看起来就像浩浩荡荡奔腾的黄河水表面无声无息,可底流翻滚。群众恨不得把耳朵塞起来,不听狼心狗肺野兽的叫唤。

藤野略停一会,继续做他的讲演。这一次,他缩短了讲话时间,每讲两三句就要翻译一次。

他说,“老乡们,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你们跟着共产党是得不到好处的。相信皇军,票子,黄金,大洋是有的。希望大家今天都要积极奋勇揭发举报、指认地下共党、八路,举报地下军工厂、制药厂藏匿在哪里。举报者皇军的开赏!”

讲到这里,他摘下金丝眼镜,露出了一双深深地三角眼,在人群前慢慢踱着步,恶狠狠地说道:

“今天谁包庇隐藏共党八路,通通的杀掉,皇军的不客气!”

会场上静得连落叶的声音也听得见。一分钟,二分钟,五分钟过去了。无人说话。大家尽量屏住呼吸,心里蹦蹦地跳着。

“快说,谁先说。”伪军司令王保仁戴着墨镜在人群前狐假虎威。

他强调说:“乡亲们,你们有不少人也都认识我。咱们都是在一个锅里摸勺子的乡亲。说句真心话,你们今天不说出八路军、地下共产党是过不了关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啊。谁先说了,立大功!受保护。”

人们低头不语。

当雄一郎和两个士兵牵着狼狗、十几个鬼子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在群众面前转来转去。操场周围架起了一溜机关枪。似乎一触即发的枪弹和寒光闪闪的刺刀,就要残害人们的生灵。恐怖之气令人窒息。

“没人说,拉出来!”当雄一郎叫嚣着。

两个鬼子立即把王新发推到了人前。

“大家看一看,认不认识他!”

王新发低着头,耷拉着脑袋,弓着腰站在那里。

人群中不时有人偷偷地看他一眼。心里在骂:“叛徒!”

“王新发,快认人!”伪司令王保仁喊。

王新发走到人群前,又站住了。他有些胆怯。

“咣咣”,当雄一郎上去就是两记耳光。

“把你昨天交代的名单全说出来”当雄一郎瞪着蛤蟆眼,厉声地吼叫。

“皇军,别打,别打!我说,我说!”挨了打的王新发像个哈巴狗俯首帖耳夹着尾巴求饶。

当雄一郎领着王新发到人群里认人。

王新发指着铁榔头说:“他是铁山的父亲。”

“铁山呢?”

“铁山这里没有。”

“铁山的老婆哪里去了”当雄一郎问。

王新发摇摇头,“她没有来。”。

“他妈的,你什么也不知道!”当雄一郎“咔咔”两枪杆子打在王新发身上。

铁榔头和他的小孙子被鬼子揪了出来。

当雄一郎把铁榔头和小铁钢逼在一边。面带笑容,假惺惺地问:“你儿子铁山在什么地方!”

铁榔头摇摇头,“不知道!”

“军药厂藏在哪里?”

铁榔头还是摇摇头“我们没有药厂,有油坊。”

“八嘎,你的狡猾的狡猾!”当雄一郎一挥手,一个鬼子牵着狼狗跑来,手一指,狼狗凶狂地蹿到铁榔头的肩上,连衣服带肉撕下一片,鲜血顺着铁榔头的膀子直往下流,疼得他张倒在地。小铁钢吓得趴在地上,浑身哆嗦,“哇哇”哭叫。

“说出来,把小孩的放走!”

铁榔头慢慢爬起来,指着狼狗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早晚会死在人民手里!”

小铁钢还在哭,他叫妈妈,找爷爷。

当雄一郎把小铁钢拖出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铁钢,“你的小孩的听话。你的知道爸爸妈妈什么地方的有?”

小铁钢不敢看鬼子一眼。把手中的糖摔在地上。

“八嘎,小八路,你的死了死了的!”当雄一郎亮着指挥刀,一脚把小铁钢踢在地上。

铁榔头护着铁钢。冲向当雄一郎,夺枪拼杀。藤野缓缓地掏出手枪,一颗子弹射在铁榔头的胸上,他倒下了。

小铁钢哭得更厉害。爬在爷爷身上,一声一声的“妈妈,妈妈!我找妈妈!”

当雄一郎吼叫一声,做了一个手势。队伍里跑出来日军曹长,他上去一刀向小铁钢砍去……

操场上的人们铁青着脸,谁也不敢看。眼里噙着泪水,又偷偷地抹去。

“还有谁?|

王新发又把梅花的妈妈王朵,军属桑大爷、二贵老汉,艾小惠等十几人也指出来了。

当雄一郎“哈哈”大笑,“你的,好的好的!皇军的朋友!”

当雄一郎又来到军属二贵老汉身边,抓住他胸前的衣服耸了一个跟头。

“谁是八路你的说!”

“我是八路!”

当雄一郎“哐哐”两掌,打得老人跌了一个踉跄,两鼻孔流血。

“军药厂藏在哪里?你的说!”

二贵老汉想了想,不慌不忙用手一指,“军药厂藏在我家里!”

“你的好,皇军的有赏!”

当雄一郎让二贵老汉前面带路,命令少尉军官武夫率一排鬼子荷枪实弹去二贵老汉家搜索。

二十多个鬼子在二贵老汉家搜来搜去,院子挖地三尺,一无所获。武夫恼羞成怒,一把火,把二贵老汉的四间草房点着火,二贵老汉被扔到大火里……

当雄一郎又把地主田里友拉出来。

“太君,给个脸,我真的不是共党!”

“八格牙路,你的不是,知道谁的是。说出来的不杀。”说着,当雄一郎狠狠地踢了几脚。

“饶命啊皇军,长官饶命!”地主田里友吓得浑身筛糠。

“不说,拉出去毙了!”

一个士兵瞄准田里友正要扣机,藤野少将摇了一下手势。对当雄一郎说:“他的不杀,皇军的有用。”

鬼子接连又杀害了军属桑大爷、治安主任许连珠等。

日军的疯狂杀戮暂时停下了。操场上平静了许多。从早晨六点到现在,鬼子折腾了好几个小时,一无所获。

天阴得要死。太阳早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远处几只秃鹫在树上、房上“哇哇哇”惨叫。人们的心在流血,神经的弦已经崩断。群众简直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鬼子又想出了新花招。在叛徒王新发的指引下,鬼子又拖出了五六个年轻女人,最小的十四五岁。其中有民兵队长铁文良的妻子艾小惠。当雄一郎要这些女人快快脱掉衣服裸体站在人群前。

妇女们没有动。都低着头,依偎在一起。心里骂:“畜生!该死的畜生。披着一张人皮,没人性!”

谁也没有动。还是没有动。鬼子气愤了。抓住艾小惠的裤子就往下扒。艾小惠上去一口咬在鬼子的手上。鬼子疼得 “嗷嗷”惨叫,甩掉了艾小惠。艾小惠还要挣扎。当雄一郎朝艾小惠开了一枪,艾小惠头上流着鲜血,睁着双眼倒在日寇抢下。

当雄一郎指着艾小惠的尸体,对女人说:“谁的不听,统统的毙了!”

又上来几个鬼子,七手八脚把几个女人全身的衣服扒得净光。

五个裸体女人在众人面前既羞辱又寒冷,她们都趴在地上,用手摸着眼泪。

当雄一郎一伙指手画脚,望着地上裸体女人,“哈哈”狂笑不羁。

鬼子还没有罢休。他们又赶出来几个男人,逼迫男子脱去衣服当众强奸这些裸体女人。男子个个气愤填膺,谁也没有脱去衣服。

当雄一郎恼羞成怒,瞪着贼鼠鼠的眼又要杀人。正在这时,人群中,一个高个儿,二十多岁,刚结婚不久的青年,人称是“火药火药桶”。看到自己的新媳妇光溜溜的在众人面前被侮辱,肺都气炸了。他再也支撑不下去,扯着嗓子在人群中吼叫:“草你妈的日本鬼子,你们怎么不回家去草你妈!”

这话当雄一郎听不懂,问中国翻译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翻译想了想:这话不好翻呀!于是,就编弄说:“他是骂你。”当雄一郎拖出青年人,上去一刀,把青年人的头颅砍下来。

人们再也忍耐不住了。群众中不知是谁大声喊:“打倒日本鬼子!”“日本必败!”

赫然间,日军的机关枪“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向人群狂扫,几十人瞬间倒在血泊里。

就在这时,爬在树上的铁蛋看得一清二楚。他忍无可忍,掏出弹弓瞄准当雄一郎的眼睛,上去就是一弹弓。正好弹弓的小石子打在当雄一郎的左眼珠上。疼得他蹿跳了起来。他的左眼打得昏沉不见光亮,满眼流着血水。老半天,当雄一郎才反应过来。手指着槐树方向,吼叫,“八路,八路,八路的有,射击,射击!”机枪手立即向大槐树方向横扫了一阵。但未发现目标。

停一会,铁蛋不慌不忙,慢慢腾腾,从大槐树上爬下来。看到铁蛋,当雄一郎大吃一惊。稍稍又镇定下来。他左眼用纱布包裹,右眼乜斜着看铁蛋。没等一郎说话,铁蛋先开口。

铁蛋说:“你们日本人不能残害老百姓。老百姓没有罪。想找共军、药厂,我都知道。”

翻译说完后,当雄一郎忍着疼痛,斜瞪着一只右眼,挑着一只大拇指,皮笑肉不笑地对铁蛋说:

“噢,小朋友,你的好。你的勇敢!”

他竖起大拇指挑在铁蛋面前,把几个白银大洋奖给铁蛋。铁蛋接过大洋在手里掂了掂,看也不看,然后,一甩手把大洋摔出去老远。“这东西我不稀罕!”

当雄一郎又低下头靠在铁蛋面前和颜悦色地说:“共党、八路,你的知道?”

铁蛋点点头,“我的知道。”

当雄一郎高兴地伸出双手拇指,“你的这个,皇军的朋友,吆西!”又拍拍铁蛋的肩膀,“你的忠诚,皇军的信服。”

于是,一郎让铁蛋在前面领路,鬼子一行人马跟随铁蛋开始向村北爬山方向迤逦前进。铁蛋在前,紧跟着是被抓来的三十多名村民,其中大多是妇女和青年人。中间是伪军,最后是鬼子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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