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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时左右,徐翠兰和她的一群人已走出旱滩,向里面潮汐的海滩纵深走去。这一带滩域,跑日本狗子(日本鬼子群众叫狗子)的人聚集得越来越多。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人山人海。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求生、急躁、恐惧、害怕、紧张、愤怒、失望、慌乱、悲观的情绪有些缓和,但还是不够理智。人们一个个,赤着脚,挽着裤腿,在一踩一滑,一踩一溅,脚脖子深的泥水里慌忙逃命。有的干脆就让裤脚拖在泥水里,一走一哗啦,溅得满身是稀泥,满身是海水,活像个泥人。特别是远道而来的西乡人,不懂得海性,走几步就要摔上一跤,简直成了泥鳅。可是,谁也不叫一声,爬起来就走。虽然是十一月天气,男人们还是光着膀子,扛着衣服,满头大汗向前面奔路,唯恐落下来被日本狗子抓去。
走了一阵子,徐翠兰和乡亲们站下来歇口气。这帮子人百分之九十是女性,开始有五六十人。可是,现在很多人走散了。只剩下三十几个。梅花的妈妈王朵,军属桑大爷和桑大娘,军属张大爷,民兵队长铁文良的妻子艾小惠,以及妇女辛里有、许大嘴、见面笑和郐小兰、新媳妇都小燕等都在里面。徐翠兰点来点去,发现公公铁榔头和四岁的儿子铁钢不见了。徐翠兰心急如焚,东张西望,试图在周围的人群中找到爷孙俩。可是,寻来看去,也没有发现他们的影子。这时,有人提议:让徐翠兰和几个年轻人顺原路回去找。
徐翠兰稍加沉思说:“这么多人,上哪儿去找。不能等了,咱们走吧!”
人群里还是有人不同意徐翠兰这样做。梅花的妈妈王朵抢过来说:“兰子,你这就不对了。你是为了大家才把孩子丢了,怎么能不管呢!孩子没有妈妈怎么行?他爷孙俩一老一小支撑不住啊!快回去找吧!”
徐翠兰用手划拉几下被海风吹乱挡在眼前的头发,又擦擦额头沁出的汗水,说:“很多人都走散了,能都回去找吗?”她要求大家,
“安静点,安静点吧。别吵了,别吵了!”
一时间,大家还是七嘴八舌叫嚷不停。
徐翠兰用温情的目光看着大伙,心里像打翻了的五味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乡亲们,赶快走吧。不能再拖了,现在还不知道鬼子追上来没有。”她轻轻抹去额头上的汗水,搓搓烧得发红的脸颊。焦急地说:
“乡亲们,走吧。一个个跟上来,别掉队!”
中午时分,当雄一郎小队人马来到了东海滩。
他们在蔡家庵东耩崎岖的小路上,一路抓人,一路打枪。抓的多是年轻的女人,有十几个,都用绳索牵连在一起。有不顺从者就拳打脚踢,反抗者就用枪杆子砸,甚至用刺刀刺,开枪打。抓起来的女人中有好几个被打死,或是折腾死。悲惨至极不可言状。
中午,外面海滩上的人已稀稀朗朗。而大多数已跑到里面海淜洼和孙家浆退了潮汐的海滩上。
鬼子小队人马开始往海滩里面进军。他们不断地打冷枪。看见远处有人就开枪打,一枪不行,就再来一枪、三枪、四枪,把活人当靶子打,直到撂倒为止。当雄一郎中队长左前方大约半里处,有一个一瘸一拐的老年男子,他看见后面有鬼子大队人马追上来,就拐呀拐呀的往前逃命。当雄一郎命令一个新兵开枪射击。这新兵大概没有打过几次仗,放了几枪,子弹都不约而飞。前面的人还在摇摇晃晃向前跑着。
当雄一郎火了,骂骂咧咧。
他让少尉军官武夫瞄准射击。
武夫端起三八大盖,向前看了看那人的位置和行动的曲线。然后腿一弓,托好枪把,闭眼瞄准,静止开火。“砰”一声枪响,前面的人应声倒下。
当雄一郎挑起大拇哥,“哈哈哈” ,笑得前仰后翻。
鬼子小队人马继续向东海滩前进。海滩越来越软,离潮滩越来越近。士兵脚上的皮鞋直往滩下陷。马匹的蹄子扎得更深,前仰后陷走不动。有几匹战马差点卧倒在潮湿的海滩上。当雄一郎命令小队人马立即后撤。
部队向后迂回到板结干燥的滩涂上,人马停下来。当雄一郎下达命令,把所有轻重机枪一线架好。一帘帘金光闪亮的机枪子弹在枪膛上引装待发。十几挺机枪一线排列向海滩里的人群瞄准,枪手各就各位只待命令一下,即时扇面扫射。一场血腥的人类大屠杀眼见就要爆发。成千上万的中国老百姓瞬间将死于非命。残暴的日本法西斯匪徒将制造第二个骇人听闻的南京30万人大屠杀惨案。
一秒,二秒……十秒,时间飞逝……
当雄一郎手里的指挥刀正预下达“射击”口令,一个30多岁,中等苗条身材的中国翻译跑到当雄一郎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见此,当雄一郎赫然停住手中的指挥刀。等待翻译官报告。
据悉,这位中国翻译是胶东第二次大“扫荡”总部副司令官的专职翻译,很有话语权。他在当雄一郎近前嘀咕了一阵,大意是:一郎先生,据我所知,海滩上逃命的全是中国老百姓。共党、八路是不会跑到大海滩涂上待毙。在这里扫射无济于事,得不偿失。也抓不到需要逮捕的“共党”。我可以拿性命担保,请斟酌“三思而行”。
当雄一郎面色深沉,一话不语。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放弃了扫射的阴谋。一场血腥的大屠杀没有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