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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美丽一结婚就怀孕了，她照常挺着七、八个月的身子上下班，做家务。
邻居们象赵老爷子道喜，您要做爷爷了。
赵治官和李明英年轻时生孩子就象吃饭穿衣一样的简单而不需要思想。赵治官有五个孩子，赵治官疏远着他们，赵治官的孩子们对于他来说就是一种符号，就象他的胳膊和大腿一样是一种必须存在的自然。生下来就要给他们东西吃，给他们地方住，他们在他的身边却并不能够给他带来快乐，赵治官的快乐不多，他把它们全都归结在粮食上，五个脑袋每天要张开嘴巴吃，要伸了胳膊穿，他们消耗他的粮食却不能够给他创造，因此赵治官不快乐。
后来，赵大江首先令他快乐了，这个大儿子每个月给他二十元钱。工作四年的刘美丽每个月的工资是三十七块半，赵大江工龄长，工资多美丽四块钱。大江每个月把工资的一半交给家里，那就是二十块钱。这二十元钱就是一剂良药，而赵治官的家庭患了血栓症，它把它们疏通了。
赵大江和刘美丽给家里添补家用，赵老爷子脸上的样子温婉而柔和起来。李明英的话语更是透着亲切和热情。凭空里添了一个能干的劳力，吃的不多，干的却不少，李明英怎么能够不高兴，她在美丽的身边，不停的微笑和夸奖。
赵治官对待大江和美丽的脸色慈祥很多，他不多话的样子也大大的改善。他甚至还会胡撸着光头笑起来，样子很和蔼。
但当媳妇挺拔的肚皮象是一只气球，日复一日的膨胀起来的时候，赵老爷子的精神却日复一日的衰败下去，他也是一只气球，他的气都跑到了媳妇的肚子里去，刘美丽的肚子越鼓胀，赵老爷子的精神越干瘪。
赵老爷子张开了嘴巴咀嚼，他的眼睛不去看桌对面媳妇的肚子，美丽笨拙的样子在他的身边晃来晃去，赵大江在她的身后诚惶诚恐的护卫着。
美丽笨重的身子终于不能够再进厨房，她减少了活动，开始了最后的等待。李明英不得不又重新回到厨房里，那个自从美丽进门后她就久违了的地方。
李明英刚刚好一点的肝脏在此刻又闹起来，它感染着主人的情绪，也不再快乐了。
李明英在饭桌上用手指按住自己的肝脏，她说，那个地方又疼起来。赵大江想起最近由于忙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给母亲买猪肝，忙说，等美丽生了就好了。
二十四岁的赵大江沉浸在初为人父的欢乐里，他一味的想，等美丽生了，一切都会好了。
赵治官多日在胸中堆积的柴火却终于遇到了火花，他的脸沉下来，柴火们在眼中燃烧，他啪的拍下筷子，要那行子（河北口音，意即东西）有什么用。
赵治官觉得那些行子没有用，他们只会要吃，要穿，并不能够创造，到了终于能够创造并且回报的时候，他们却又最先创造了他们自己的行子，赵老爷子这些日子一直在头脑中找不到一个等比关系，媳妇的大肚子使他悲哀的觉得这一生最赔本的买卖就是创造了这些行子们。
4
李明英终于在日复一日的哀怨中病倒了，她病倒在美丽临产的前夕，她和美丽同时被送进了医院。
儿子赵辉在一个凌晨到来。
美丽的身体在焦急和痛苦中等待着，她躺在病房里。身边一个产妇开始了痛苦的大叫，后来索性从床上坐起来，开始在房间里面不停的走动。
护士走进来，冲着那产妇呵斥，你到床上躺好，你这么乱折腾，出了事情怎么办，说着她一指美丽，她是血压高，你可别把人家吓着了。
刘美丽产前高血压，血压二百多。
赵大江安置好了住院的李明英才赶过来，赶来的时候，美丽已经为他生了个六斤七两的儿子，母子平安。
赵辉出世，赵大江成为父亲，刘美丽成为母亲。
赵辉出世后的第五十六天，美丽带着辉上班。辉放在工厂的幼儿园里，美丽抽空去喂奶。五十六天的辉很乖，不怎么哭闹，他吃饱了就睡去，睡到下一顿饭的光景。
李明英也出院了，但是身体依旧病病歪歪的衰弱着，衰弱到只可以拖着两条腿蹭到门口，她倚在门边，双手交叉在胸前看外面的风景和来往的人。她看进进出出忙碌着的儿子和儿媳，听隔壁房间辉稚嫩而娇小的哭声，她的嘴角撇开去，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赵老爷子在美丽出院后抱过一次他的孙子，然后就没有了热情，辉在深夜里的哭闹使得他心情焦躁，这个稚嫩的小东西象他吹响了号角，他仿佛在说，我来了，这个战场是我的。
赵老爷子的焦虑不是没有道理，赵辉出生后的第二个月，除了饭钱，赵大江不再给家里多余的钱。
从此赵老爷子象躲避瘟疫一样的躲避着他的孙子，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小生命，赵老爷子躲避着孙子，甚至是孙子的影子和声音，赵老爷子恢复了他的沉默，除了在饭桌上发出吃粥的声音，他几乎没有任何的响动，他没事情的时候就是那么坐着，光亮的脑袋不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李明英依然保持她的微笑，那是她的习惯。出院后的李明英说话的声音更加绵软，很多的时候它们听上去象是在叹气，哧哧哧的从口腔里面发出来。
李明英会抱一抱辉，同时讲一些没有用的话，一会儿她就放下，拖着两条腿蹒跚的走出去，口里大声的喘气。
大江对美丽说，妈帮不上我们，我们要自己带孩子。
晚上，辉轮班的睡在父母的臂弯里，辉很乖，但是他每两个小时就要吃一次奶，所以他每两个小时就会哭一哭。大江害怕吵了邻屋的人，他就抱着辉坐着睡觉，哭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可以很快的醒来。
辉在七、八个月的时候就长出了可爱的模样。辉长得象美丽，几乎和她在同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大大的眼睛，雪白的皮肤，高高的鼻梁，樱桃般红红的小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