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上)

1

赵家有四个儿子和一个姑娘,住在北京的一个普通院子里,真正的大家庭。

赵老爷子大号赵治官,但他一辈子没做过官,更没治过官,他祖上的几代中也没有人做官,赵治官的父亲早年在河北一带卖布,划成分,充其量是个小业主。

赵治官比李明英大八岁,五十岁了。赵治官四方大脸,圆头,中等身材,说话带口音。赵治官和他的孩子们不怎么亲近,都是李明英在说教,然而李明英是个蔫葫芦,说出来的话象是她的腰身总也站不直。

二十一岁的刘美丽嫁进了这个大家庭,她从此为人妻,媳妇和大嫂。

赵家的房子大大小小有三间,美丽过门后,把西屋的厨房又改装成一小间,给二弟大河住,美丽和大江住在东屋大间。

赵大江有三个弟弟,老二大河,老三大湖和老五大海,中间是一个妹妹老四大莉。

刘美丽煮大家庭的饭食,每天下班,她开始煮饭,大莉在一旁帮忙。

赵家人吃饭,每一个人都不讲话,吃饭就是吃饭。

赵老爷子的眼睛眯住,他坐在饭桌中央,他的眼睛探照灯一样的扫射过去,每个人手中的干粮数就落入他的眼里。

赵老爷子的头脑好使,他继承了他小业主的父亲精打细算的特长,他在每一天的饭桌上计算他的粮食。他不讲话,算盘在心里打起来,很精确。

嘴巴多的地方,人的处境往往复杂而尴尬,这个规律普遍应用于任何社会和阶级的任何时候。

刘美丽身处这样的尴尬里,因为她要陪伴大江。赵大江从来都是最后一个吃,并且他从来都不多吃。赵大江会看脸色和局面,在老爷子的探照灯扫过桌面之前,他已对桌上的局面深熟于心,赵大江也懂得分配粮食,知道如何把它们分配的合理并且到位。

除了五岁的赵大海,没有人在饭桌上是快乐的,每个人的心里都被压抑,嘴巴都被约束,他们谨小慎微,腹中空旷,语言也就没有了。赵大海在美丽的怀抱里,他拿着一块窝头在啃,他的小手在空中挥舞,他坐在美丽的膝头做出骑马的样子。

赵老爷子的眼睛盯住小儿子手中的窝头,他的目光随着大海的小手上下移动。几粒窝头渣掉在桌面上,赵老爷子终于说话了,他对美丽说,把他抱走吧。美丽起身的时候,赵老爷子接下大海手中的窝头块,并且把桌上的窝头渣滓撮起来放进口中。

一天中最令人盼望的时刻就在这黄昏的沉默里渡过。

赵大江和刘美丽在最后的时刻吃些剩下的粮食,并且他们要吃得快速,他们要收拾碗筷,要做家务。

2

李明英身体弱,年轻的时候是体质不强壮,到了中年,大儿子工作娶亲,新媳妇进门,李明英的身体干脆不好了。

李明英的肝脏不好,她的手指总是压在肝区处走来走去。大江询问起来,她就说那里又有一点不舒服。

刘美丽一嫁进赵家就为李明英买猪肝吃,一买上就坚持下来。李明英的肝区依旧疼痛,只是疼痛得不那么剧烈了,还可以面带微笑。

刘美丽嫁到李明英家当媳妇在工厂里面成了一个特大新闻。熟悉她们两个的人在私下里议论,刘美丽怎么成了李明英的儿媳妇,美丽早晚有一天要后悔。

李明英对刘美丽却是一百个满意,她胖起来,她在工厂里上下班,仍然是一路的低头微笑,旁人象她问起美丽的时候,她的微笑便会变做一种会心的幸福。

上床前,刘美丽端着盆子在屋门口洗脚,赵大莉从门口走过,她打量美丽的盆子和她盆子里的双脚。大嫂洗脚,她问。是,美丽把水泼在门前,每天睡觉前都要洗脸洗脚,讲究卫生。

李明英在没人的时候拉了赵大江说,你看你媳妇每天还要洗洗脸,洗洗脚,真是不一样。

美丽不仅洗脸洗脚,美丽还刷牙。刘美丽在清晨的新鲜空气中愉快的刷牙,她站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左一下右一下,直到满嘴泡沫。

刘美丽给家里人都买了盆子和牙刷,她对李明英说,讲究卫生,身体健康。

李明英学着媳妇的样子在清晨刷牙,一刷上便不能放下,李明英还在水龙头前用一条塑料棒刮她的舌头,仿佛她一生的污垢都在那条舌头上。

前一天洗了脚,第二天,美丽又把洗脚盆端到赵治官面前,爸,洗脚。

不是昨天刚洗过么。赵治官的声音呆板。

每天都要洗。美丽说。

怎么天天洗,赵治官望着媳妇的背影冲李明英嘀咕,李明英在远处撇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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