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

4

第一次见面,刘美丽穿着白色衬衫,藏蓝色裤子,两条粗粗的辫子整齐的编起来甩在脑后。

美丽的脸颊被阳光照射得粉红,她的额头冒出汗来。她站在约好的公园门口,两只手纠缠着衣角,低头含羞。

赵大江看到刘美丽,胸口里面心惊肉跳的波涛翻涌着。美丽真是漂亮,并且细皮白肉,自然而朴实。在美丽这个漂亮的女工面前,二十二岁的小赵感慨起工人阶级的伟大,他们创造粗大而坚硬的东西,也可以创造细嫩和美丽。

漂亮的美丽使小赵破裂的番茄心变成了一整瓶的番茄酱,它终日充盈着甜甜酸酸的味道,并且光滑流畅,整日流淌。

林芬和满心的歉疚很快就成为了一种记忆。小赵开始了和美丽的频繁约会。

约会前,小赵理了发,修了面,他甚至还打了发蜡,他换上一件新衬衫,白色的。在胸口处别上一枚红色毛主席像章。

然后小赵就骑上自行车赶到公园里,再然后他香喷喷的出现在刘美丽的面前。

两个人的约会通常在周末,美丽不回秀丽家的时候,赵大江骑车来工厂里接她。美丽总是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她的双手轻轻的搭着大江的腰。

两个人在公园里散步,走累了,坐下来休息,赵大江从书包里拿出馒头和水壶。两个人坐着吃馒头喝白开水,那就是他们的午饭。

小赵年轻的时候,是个很英俊的小赵。后来赵大江在他的女儿赵团团面前这样描述当年的小赵,王心刚一样的英俊小生。于是女儿早早的就知道了几个年代以前的电影明星王心刚爷爷。

小赵瓜子脸,一头浓密的黑发,不大不小的眼睛,小小的单眼皮透着清爽和秀气,小赵一口雪白的牙齿,笑起来很漂亮。

小赵清瘦的样子,高高的个子,皮肤晒的有点黝黑,更衬托出牙齿的白。

两个人推车在长安街上走,两个骑车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一个回头对另一个说,瞧,两个电影演员。

他们象两个电影演员,男士英俊,女士漂亮,走到哪里都招来大片的目光。

两个电影演员把北京大大小小的公园都去遍了,赵大江就把刘美丽领回了家。

李明英在自家见到刘美丽,小笑变成了大笑,试探变成了许诺,她拉着美丽的手在房间里从这里走到那里,她并且说,我有五个儿女,将来我谁都管不了,也要管你们。

5

秀丽在灯光下看着大江的照片,看得很仔细。照片上的赵大江唇红齿白笑容灿烂而美好,这笑容感染了秀丽,她摘下眼镜,小伙子长得蛮精神的。

美丽在一旁扭捏着说,周末让他到家来吃饭。

秀丽是美丽的娘家人,秀丽家是美丽的娘家。大江来美丽的娘家见秀丽。

赵大江坐着喝水,他比照片上还要精神,他清瘦高挑的样子一出现在秀丽面前,秀丽就笑得合不拢嘴。

秀丽和大江聊天,她和他聊家里的情况。大江回答着,彬彬有礼。

晚上,大江走后,秀丽在灯下缝补,美丽到她身边问,姐,行么。

秀丽再怎么对美丽厉害,美丽也是她的孩子,美丽再怎么满腹牢骚,秀丽也象她的娘,两个人都是对方掏心窝子的人。

于是,秀丽表示出了她的不满意。

他家人口那么多,他又是老大,将来负担重,麻烦多,你受得了么,不行。

美丽不说话,她用抹布擦着饭桌,使着劲,一下一下。

美丽的样子被秀丽看在眼睛里,美丽倔,从十七岁那年开始,美丽就学会用沉默表示她的不高兴。美丽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把气都撒在劳动上,她有的是力气,她就干活,撅着大嘴,没有笑容,她的脸就象她蒸出来的包子,蒸腾着气体,胖脸张腮的鼓着嘴。

秀丽不搭理美丽,她的声音继续响起,找个哥们少的,妯娌间都好处。

美丽又开始扫地,她就是喜欢赵大江,他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他还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他在设计院工作。美丽不喜欢那些粗旷的出大力,流大汗,喘气粗重的工人兄弟,虽然她自己就是一个光荣的工人阶级。她喜欢眼前这个干净秀气并且俊朗文气的赵大江。

和赵大江交往的日子里,刘美丽的快乐终日洋溢在脸颊上,她依然努力的工作,到食堂打白薯,奔走在厂房和宿舍之间的道路上,然而她的快乐荡漾在心里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的涌上来狂跳一番。

刘美丽非赵大江不嫁。

美丽犟嘴,她终于撅着嘴巴甩下一句,你是我姐姐,不是我的娘,你决定不了我的婚姻大事,我自己决定。

刘美丽二十一岁,她结婚了,好日子就定在一个万里无云的秋日。

美丽早起换上一件粉红色的毛衣,下面是蓝裤子和新布鞋。她对着镜子编辫子,快乐洋溢在脸上。

小赵来了,他干干净净,神清气爽。

除了话语,小赵并不能够给美丽什么,小赵就在秀丽的面前信誓旦旦的许下了许多的诺言。十点钟,美丽出门,她坐上大江的自行车后座,怀里抱着秀丽为她做的被子上路了。

小赵娶回了新媳妇,他用自行车驮着他的新媳妇,他走前门,在长安街上转一圈,再把美丽驮回家,他对美丽说,两个电影演员今天终于结婚了。

那天晚上,新媳妇守着大家庭吃了第一顿团圆饭,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二十一岁之前,刘美丽最亲的亲人是刘秀丽,秀丽把她带进了城。二十一岁后,美丽最亲的人是赵大江,大江把她带给了自己家里上上下下的七口人。

刘美丽的命运注定是要撑家的,从十三岁的时候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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