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

1

女人年轻的时候生就了一副肉乎乎的模样和雪白的肌肤。偏偏她白胖的样子又最爱吃白薯,于是外号就此得来。

女人很美,美的没有边际,无遮无拦着,然而她并不深刻的知道自己的美丽,所以她的美就是桌布,大面积的铺放着。

女人很大气,两条乌黑的粗辫子,编起来丢在脑后,走路的时候直截了当的甩来甩去。

女人从澡堂里走出来,她的脸上白里透粉,头发波浪一样的滴水荡漾着,她穿着普通的白衬衫蓝裤子,手里面拎着一只脸盆。几个老太太迎面走过来,她们说,快看这姑娘,怎么这么俊呢。

女人对着镜子梳头,都夸我俊,哪里有呢,没有觉得。

女人很快出了名,在她工作的厂子里面。女工人们说到她时直呼其名,而男工人们,尤其是得不到她的年轻男人们则叫着她的外号,白薯。

白薯是有名字的,名字就象她的长相,美丽。女人就叫刘美丽。

刘美丽十七岁就进厂当了工人,到了二十岁已经是小组里的生产骨干,连续两年的劳动标兵。美丽能干,工作起来虎虎生风。

刘美丽的漂亮在别人眼里,她大大咧咧的并不自知,在她自己的内心里,只有骄傲。美丽中午去食堂打饭,铁饭盆里是三个白薯和小半盆拌白菜心。美丽边走边吃,男人们的眼睛从老远处瞧过来,白薯,今天又是白薯呀。

美丽吃得津津有味,目不斜视。

工厂里的男人刘美丽都看不上,他们,想起来,美丽的嘴就撇到一边上。美丽只有一个心思,她的书没读完,她喜欢有文化的人。

同车间的大姐介绍个对象给美丽,大学生,部里工作。一听这,美丽就娇羞着点头。大学生,想起来,美丽的心里就涌出那么许多的快乐。

见面前,美丽照镜子,编辫子的时候还不自觉的笑出声来,一个大学生呢。

见了面,美丽的憧憬却象是盆子里的肥皂水暴露在烈日中,还没有来得及变成肥皂泡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大学生穿着灰色中山装,矮矮墩墩的样子,头发稀疏,露出智慧的光亮脑门,看到美丽他就不停搓手,刘美丽同志请坐,刘美丽同志今天的天气还真不错,你说呢。

刘美丽同志没有说话,刘美丽同志的心里难过起来,看着比自己还矮了一头的他,美丽的调子变成了一种哀伤的咏叹,大学生呢。

大学生姓李,属鸡,比美丽大了九岁。

李大学生后来就不断到美丽的宿舍找美丽。刘美丽同志,你出来一下好么,每次他都是站在门口,说着相同的话。

同宿舍的肖芳问美丽,你对他有意思没有,人家总是这么热情着,总要给个说法吧。

刘美丽不喜欢李大学生,她觉得他的大学生身份并不能够取代他那矮矮的个子和木讷的表情。

美丽实在是不愿意和他站在一起。

刘美丽终于说出来,她说我还小,并不着急,你的年龄又大我许多,我们不合适。

大学生哭起来,就在美丽的宿舍里,他站着,哭泣的发出嘤嘤的声音,他用手指抹眼泪,从眼角一下一下的横着抹出去。他说,你再考虑考虑,我是真的喜欢你呢。

美丽的心软下来,她没有见过男人在她面前哭。美丽答应考虑的那段时间,李大学生为她织了一件毛衣,男人会织毛衣,美丽不知道他的手还有这样巧。美丽拿了毛衣给姐姐秀丽看,在绣花厂做技术员的秀丽在灯下仔细的端详,然后她说,真难为他,一个大男人。

大学生长的很粗狂,其实很细腻。刘美丽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和他见面后,李大学生仍在每个周末到工厂的门口等美丽,他希望美丽有一天终于会发现他的好,他徘徊在工厂门口的身影渐渐的消瘦下去,美丽也终于没有再见他。

大学生一定是伤透了心,车间里的大姐对美丽说,小李到我那里去,总是念念不忘你的好,他说,我会对美丽好,她怎么就不知道。

2

上了班的刘美丽释放出了她全部的自己。她觉得上班不比蒸包子要难,也不比在家里干的那些活要累,最重要的是上班是她个人的事情,她可以有自己的思想意愿和行为。

从最一开始,刘美丽就是积极象上的。十七岁的美丽很自尊,她把她的自尊都表现在工作上。

美丽的工作很认真,纺起布来快速而准确,美丽很要强,带着努力和年轻人的干劲。美丽的工作很快取得成绩,她是车间里连续两年的生产标兵,还是厂里的三八红旗手。

刘美丽的工作成绩和她的美貌一样光彩照人的呈现在众人面前。一个女人开始注意她,并且在想方设法的接近着她。

她叫李明英,四十二岁,是纺布车间的一名普通工人。李明英长脸长眼,下唇边一颗黑色大痣,李明英见人总含三分笑,笑容在皮肉后面,在眼珠子里面被眼眶子挡着。李明英驼背,走路慢,见人自然低头。她说话小声,声音不扬不抑,语速适中,配合上她始终微笑的样子,李明英看上去就成了一个飘忽的人。

李明英驼背低头,但是她的眼神却四处的溜出去,她在工厂里面行走,她的眼睛没有放过各个角落。李明英爱聊天,她通常是坐在人堆里,没声没息着,偶尔她插上一句,慢条斯理,蔫不拉及。

刘美丽成为公众人物在大家的口中传送。李明英听着,嘴上插话,心眼子里面迅速活动。

李明英到机织车间,她和别人打招呼,眼睛瞟着织布的刘美丽,美丽的机器隆隆运转,布匹上下翻飞,美丽戴着口罩,表情专注。

李明英怎么看怎么喜欢,一个心思在她的心里停下来,久久的挥不去。

李明英在食堂门口象美丽招手,美丽端着饭盒走过去,有事么,李师傅。李师傅不着急说话,她拉起美丽的手,细细端详她的脸,瞧这姑娘,多好看呀。

刘美丽红了脸。有对象了么,李明英问。美丽不好意思的摇头。李明英双手紧紧握住美丽的手,她眯着眼睛,半笑不笑的轻声说,李师傅给你介绍个对象呀。

刘美丽怀里揣着照片,吃饭的时候,还边吃边看着。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男人,瓜子脸,大眼睛,小小的单眼皮,嘴角尖尖的翘上去,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这是一个很精神的小伙子,一个笑起来非常漂亮的男人,他就是李明英的大儿子小赵。

3

小赵叫赵大江,中专毕业分在设计院工作。赵大江那个时候刚刚失恋,确切的说是刚刚放弃了一份恋情。

林芬和小赵是邻居,两个人从小青梅竹马,林芬是独生女,比赵大江大三岁。林芬不漂亮,但林芬的样子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贤妻良母,并且一看进去就会深深的陷进这种贤良中,出不来了。

小赵就出不来了,他很被动的被林芬的温柔牵着走,这种被动很受用,好象你正被春风抚摸着脸庞,被清新空气滋润着心脾,被一种纯洁美好的感情包围着全身,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有一只手从清风中伸过来掐断了这些美好,那就是李明英,小赵的母亲。

李明英的双手插在胸前说,不行,她比你大,这不行。

小赵孝顺,孝顺的表现先要从俯首帖耳的听话开始。

不行就不行,没有办法。小赵想着办法找着机会,然而他就是开不了口,比如说林芬正在为他的白衬衫钉着纽扣,正是结束的时候,她的牙齿咬住线尾巴,就那么轻轻的一拽,线就断了。林芬面带桃花的对小赵说,好了。

这个时候,你能对她说么,能在这个时候去伤害她的心么,不能。

然而很快的小赵就发现,他并没有其他的机会,因为他和林芬在一起的时间都被这些小小的动作和细节瓜分着,这个时候,小赵才注意到,原来林芬一直以来都在为他做着这么多的事情,这个时候他就更无法开口,哪怕仅仅是出于人道。

李明英下了最后通牒,她说那个事情应该有个交代了。李明英在院子里碰见进进出出的林芬父亲,那小老头的老鼠眼眯紧,笑容堆在眼角纹里,他对李明英低头哈腰,一副鼠昧的样子,仿佛他已是她的亲家,是她儿子的岳父。

与此同时,林芬也越来越多的表现出了大女子的样子,眉宇之间,举手投足之中透着摄人心魄的温柔婉约。

小赵没有拒绝过谁,他的牙关紧咬,从口腔的空隙里发出哧哧的声音,他嘬着牙花子,难办。

小赵的最终方式就是逃避,带着凄凄然的不坚定表情。他下班推着自行车进院,他尽量绕过林芬家门口,既使绕不过去了,也要蹑足凝神提气,小心翼翼轻手轻脚。

见了面,林芬的笑容仍然大气的铺放在脸上,小赵的表情倒扭捏起来,象是掉在地上又被踩了一脚的包子,变形,并且皮和馅蜷缩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一团。

小赵不去林芬家了,他吱唔的寻找着各种理由,林芬站在自家门口象小赵招手,小赵轻轻扭过头去,林芬又叫,赵大江索性一转身进了房间。猫和老鼠的游戏开始了。

如此捉了几次迷藏,林芬渐渐感觉到了什么,她见到大江不再笑逐颜开,取而代之以一种凄婉的眼神,就那么哀怨的看着出出进进的小赵,满脸的委屈与埋怨。

小赵的头发硬,他的心软,他就是那么不忍心去看林芬的样子,但是他又不能不看,那眼神追在他的身后,追逐的他从一进院门,浑身和四肢就那么褶皱着不能够舒展。

小赵终于对林芬说,他说得吱吱唔唔,语无伦次,我们俩,这个…不…不太合适。

这句话一出口,林芬从此变了模样。

林芬扫地。林芬每天都拿着扫把在屋门口扫地,一便一便,从里扫到外,扫得有声有色,乐此不疲。林芬不常换衣服了,那件灰蓝色的褂子一上身就穿许多天。林芬的头发也梳理得不那么光亮整齐了,它们蓬乱的竖起在林芬的头上,一丛一丛。

赵大江的话一出口,他的心里也充满了歉意和不忍心,他看到林芬扫地,他会接过扫把帮她扫,他甚至还和她说笑,象是从前的样子。林芬也笑,那笑容初始有些僵硬,慢慢的她的目光就直直愣愣的穿过赵大江的脸庞远远望象空气里变得不可揣测,这个时候,赵大江终于发现了林芬身上的那些变化。

林芬明白的时候会看着赵大江的照片哭泣,不明白的时候,拿着扫把扫地或是抱着扫把在门口一坐就一天。

李明英说,幸亏你没有娶她,否则过了门再疯掉,那是多么的可怕。

赵大江年轻的心是一只熟透的西红柿,它的脆弱表皮很容易被破坏,流出许多红色的液体来。赵大江看到林芬的样子,他的心流出了红色液体,并且蔓延到他的整个记忆里,抹也抹不去,擦也擦不掉。

赵大江想人的情感可以这样轻易的就没有了主张,乱了方向么。

林芬后来搬走了,赵大江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于是李明英就搬出了刘美丽,她对小赵说,这才是你的媳妇,一个年轻漂亮并且能干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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