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约有了新名字,刘美丽。
刘美丽进城后才上学,十岁的她上一年级,她的乡下口音很快消失了,她和其它的城里孩子一样,背着她的书包,并且还有新鞋子穿,再也不用打赤脚。
住房还算宽敞,两间屋子。秀丽、余芽还有他们的儿子余名林住在大间,美丽住在小间。
余名林出生在一九五四年,一九五八年的时候,他四岁。
余名林是一个瘦小的男孩子,他有着一双大眼睛和一头浓密的发,他是一只饥饿的狼崽子,眼睛里面散发出浅绿色的光芒。名林总是饥饿,他的小手总是伸象空中,他象空气抓去,然后他把收回来的手握成拳头,整个的塞进嘴巴里面。
5、
美丽下午三点钟放学,她放下书包,提上秀丽为她编织的麻线袋子,步行四十分钟,到城西头的山坡上去拾野菜,一个多小时后,美丽背着一大袋子野菜回家,她开始做晚饭了。
家里总是吃包子。
进了城,美丽学会了蒸包子,蒸馒头,蒸窝头,每一次她都要蒸许多,那是一大家人的伙食。
每一天放学回家后,美丽都要和面,蒸包子。五点钟的时候,秀丽带着名林回家,余芽也在前后脚进门,那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竹篮热气腾腾的野菜馅包子。
那一次,美丽参加完学校的小组活动,天色已经见黑了,美丽急匆匆的跑回家,刚一进门,秀丽的咆哮就飞进耳中,这一大家子人都回来了,连壶开水都没有,你玩疯了你。
秀丽的愤怒来得随时随地并且突然,美丽面对秀丽扭曲的面孔前感到惊恐,她的心是一株草,被狂风暴雨吹打得急速晃动着没有方向,惊恐就是电击,把她头脑中的思绪击打得无影无踪。
秀丽对美丽咆哮,她还打自己的儿子,名林。
晚上六点半,名林出去玩,七点钟便有人找上门来。
管不管你们家名林啊,他把我们闺女的帽子扔到房上去了。
秀丽马上出来道歉说好话,刚刚安抚走了前一个,后一个紧跟着又来了。
管不管你们家名林啊,他把我们家儿子的鼻子都给打出血来了。
秀丽再一次道歉说好话。
把告状的人送走之后,秀丽把名林推进房间,她从里面反锁上门,很快名林杀猪般的号叫传了出来。站在门外的美丽,感觉到有一阵凉意从后背上冒出来,她的皮肤上炸起了鸡皮疙瘩。
美丽开始拍门,她大声的喊着,姐,姐,你别打了,你把名林打坏了。
房间里,名林痛苦的号叫声和秀丽的打骂声并没有停止。
秀丽打儿子,向美丽咆哮,她在那些哭泣声中体会着自己的痛苦,在平常的日子里,这些痛苦仿佛蛋壳里的液体,只有打破它,液体才会溢出来,她是妈妈,是姐姐,但是她毕竟也只有不到三十岁,当年轻的她承受不住的时候,她需要发泄。
秀丽坐在屋子的角落里哭泣,她哭泣的没有声音,手掌在脸上一把一把的抹着眼泪。名林睡着了,他的胳膊上留下了一条条青紫色的藤条印子。
秀丽看到心疼,但是她却紧咬着嘴唇说,看你下回还捣不捣蛋。
6、
秋燕出生后,刘秀丽的脾气更加的暴燥下去。秋燕比名林小五岁,她的出生使家里的生活由贫穷变成窘迫。
那是一个贫穷的年代,一个饥饿的年代,贫穷使人眩晕,那是饥饿产生的眩晕,也是生活的重荷下产生出的眩晕。
秀丽的咆哮和拳头不断的袭击过来,它们随时随地的大量的飞舞在空气中,伴随着秀丽愤怒的吼叫声。美丽失望了,她彻底的放弃了,她知道秀丽的脾气将会这样永远的坏下去了,所有关于秀丽的美好记忆都将和她童年赤脚在湿润的田埂上奔跑的日子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彻底失望后的美丽变得很恐惧,她时时刻刻的小心翼翼着。
美丽在庭院里洗一大盆野菜。她洗得很带劲,双手被冻得通红。洗完菜,美丽端着盆子进屋切菜,两岁的秋燕正在床上玩,她的嘴巴里含着把铝勺子呜呜的出气。
野菜馅包子里要掺上一些白菜,美丽到院子里剥了根葱,又拿了一棵白菜进屋,白菜切开,又是没有了白菜芯,美丽扔下菜刀到院子里找名林。
名林刚刚还在院子里玩,这光景没了踪影。美丽气得鼓着嘴巴进屋,撸胳膊挽袖子开始包包子。
美丽包的是大个的菜包子,每一个包子都有她的手掌大,美丽包包子的动作很娴熟,她用左手托住包子皮,右手的手指灵活的把它捏成一朵含苞欲放的小花。
然后上锅蒸,笼屉有两层,每层能放八个包子,一次共能蒸十六个包子。
包子熟了,肿脸胖腮的冒着丝丝热气。美丽用手把包子从锅里捡出来,她的小手在热气之中进出,她不时的把它放在嘴边吹着气。
美丽的脸被热气蒸腾得象晚霞一样红了,她又开始收拾桌子,摆放碗筷,等待家里人回家吃饭。
名林从角落里钻出来,他绕着饭桌转圈,散发出绿光的双眼紧紧的盯住面前那一大片白色的蒸腾,他的脑子里想象着包子的美味,口水仿佛就要滴下来。
名林的手终于伸了出去,那是一只干瘦而肮脏的手,好像一只鹰爪子,住手,一个声音从空中拦截住了这只手。
美丽迅速奔过来,她一把抓住名林的手,眼睛里面冒出火来,白菜芯呢,你又偷吃白菜心了。
名林用力挣扎,美丽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让你再偷吃,让你再偷吃。
美丽一巴掌一巴掌的拍着名林,名林的小脑袋左摇右摆着,他喊,我饿,我饿,姨,我饿呀。
正在长身体的名林总是感觉饥肠辘辘,他把家里储藏的大白菜的白菜心全部挖出来偷偷的吃了。
7、
母亲在秋后到北京看女儿们。母亲第一次进京城,也是最后一次。
母亲缠足,她哪也不能去,每天就待在家里。美丽放了学,一回家放下书包就干活,母亲颠着小脚,挪到美丽身边问她,他们,对你还好么。
美丽正坐在大木盆前搓洗衣服,听到母亲的问话,她的眼泪掉到大木盆里。
深夜里,美丽把母亲拉到胡同的路灯下,美丽哭了,哭得无遮无拦,把许久积聚起来的孤单全部释放在母亲面前,娘,我不在这里了,这里的日子很难过,姐也不容易,你是我娘,你带我走呀。
母女两人哭了一会,母亲说,孩子,我知道你难,可这是北京啊,我要是带你回去了,你可就一辈子都进不了城了。
美丽的声音在黑夜里继续,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
一个月后,母亲回乡下了,她并没有带上美丽。十三岁的美丽知道她从此要结束对母亲的渴望和想象,她从此不会再有其他的依靠,也从此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去处,她只有在这个城市中的这个家里继续生活下去,不管遇到什么。
8、
十五岁的美丽小学毕业了,她考上了北京女十五中,那是一所重点中学,初二那年,也就是美丽十七岁的时候,她为自己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班主任的办公室里,美丽的小脸上一脸的严肃,你的家里人知道这件事情么,你的成绩挺好,就这么不念了,不是很可惜么,班主任问。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决定,美丽很沉着。
饭桌上,美丽咽下了最后一口粮食,她撂下筷子,慢条斯理沉稳的开口,姐,我今天退学了。全家人闻听都大惊失色,秀丽惊讶的不得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事先也不和我们商量商量。美丽有点得意,她故意拖长了音调说,我就是想等我把事情都办完了再告诉你们,给你们一个意外。
十七岁的刘美丽在她的人生中第一次为自己做了回主,选择了她自己的生活。母亲走的那一天,美丽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应该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人也只有自己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美丽在秀丽哑口无言的惊讶表情中体会到了快乐,第一次,她觉得在生活中,勇敢很重要。
美丽在街道报了名,三个月后,她拿到了纺织厂的招工通知。
十七岁的刘美丽参加了工作,她进纺织厂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纺织女工。第一天上班,美丽穿着干净的衣服和鞋子,她的头发梳理得光洁整齐,她挺着胸脯骄傲的走进工厂大门,美丽开始了她的新生活,她很高兴,她终于可以自食其力了,她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