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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生下来五斤多点,生她的女人四十几岁,瘦小枯干,看到初生的约,仿佛母鸡在生下的蛋中看到了鸭蛋,扎着翅膀伸着脖子踱步不止。
女人的男人在东北做工,半年回家一次,女人守着几亩地和六个会转要吃的脑袋整日的忙。她把约丢给褊,下地去了。
约是女人的第八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前面生的死了两个,约排行老六。女人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褊和约。褊排行老二,比约大了十五岁。
十五岁的褊抱着初生的约,象是她的娘。
约的饥饿如同闹表,总是在最安静的时刻响起。瘦女人没有奶,约饿得张着小嘴巴哭闹。褊嚼了馍喂她。深夜的约张开饥饿的小嘴巴在黑暗里啼哭,她哭的很大声,宣泄的很彻底。熟睡的褊在哭声响起的一刹那,条件反射的从炕上跳起,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拖着不被大脑支配的腿,走到灶台前,到锅里面拿馍。有几次,她竟是径直提了个锅盖回来,瘦女人的巴掌恨恨的拍在她的肩膀上。
约可以抱出门以后,褊每天晌午饭后,把她收拾齐整,抱着出门。约洗干净了脸,额头上点个大红点,好像刚出炉的白馍,透着热乎和新鲜。
抱着妹娃子的女子们站在垄上聊家常,好事的人说,把你们的妹娃子都抱过来,比比谁最俊。一群人给自己的妹妹收拾洗漱停当,再抱出来却总是约最漂亮。褊的自豪涌上来,她对娘说,娘,约有多俊呢。
2、
能下地后,约挺着个锅一样的小肚子在田埂上跑。褊在麦地里起身,她看到被晒得黝黑的约光腚赤脚手里攥着一个玉米,在阳光下快乐的奔跑。
褊去县城卖粮食,一走半个月,从县城回来一进门,约正蹲在场院里逗蚂蚁。约扬起脸来看褊,眼睛里面没有光彩,褊看到约的脸上好像要掉下黄沫来,她的皮肤是黄的,头发是黄的,连眼睛和指甲都是黄色的。
褊急忙进屋,她问坐在炕上的娘,娘,约这是怎么了。
女人在炕上纳鞋底,她说,你可回来了,这孩子恐怕是得了黄病,得去找大夫。
褊背上约去找大夫,大夫住在邻村,他抓了几副药给褊带回家。约吃了一个月,未见好转,并且身体还在迅速的消瘦下去,黄脸蛋子变成了青绿色。
村里有个庙,在十几里远的山上,庙里住着个王婆子,褊并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只知道她能为濒死的人拦截将去的灵魂。
褊把唇咬出了血,她抱起瘦弱的约,直奔山上的庙而去。褊对王婆子说,你跟它们说,让它们去,留下我妹子。
王婆子在灯下看约,约蜷缩在褊的怀里,她张着口,黄瘦的脸上只剩下两只大大的眼睛在直直的望出去。
还是个俊娃子啊,这是得了黄病,怎么就给耽误了呢。
王婆子在灯光里看看褊又看看约,她说,它们讨不去她的命,这娃的命大咧。
王婆子给了褊一个偏方,她说,要是灵验了,年三十晚上就在你家门口冲着庙的方向起挂鞭。
偏方上说,用一把南瓜籽和着架下的老倭瓜藤拈碎在瓦片上烤成灰,就水服下,连服一个月即可见效。
褊那个月在整个村子里的倭瓜藤下徘徊。
吃了半个月,约的脸上就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两个月后,约又能在田埂上跑开去,挺着个锅一样的小肚子。
四岁那年,约的脸上生出许多白色的道道,不白的地方是青灰色,约好象蔫了的茄子,眼睛望着褊,眼神没有力量。
约不吃东西,她也不说不跑,她只是蹲在地上玩,用树枝划着道道,划着划着就弓起身子跪在地上。约在地上来回的翻滚,嘴巴里面呀呀的喊着痛。女人对褊说,快去邻村跑一趟,你妹子的肚里怕是生了虫子。
约的幼年是一株脆弱的植物,它暴露在空气中,遭遇着各种风雨和病虫害,无遮无拦。
褊给约喂了药,约排出四十几条虫,大大小小,缠绕成团,扭动不止。
约咬着手指看着地上的虫,褊在一旁变了脸色,她训斥到,还咬手指,那里面都是虫卵。
约的肚子瘪下去了,她依旧在田埂上奔跑,跟在褊的身后收工回家。
3、
转眼间,褊到了出嫁的年龄。
褊的父亲在东北给她找了婆家,男人叫余芽,在北京工作,余芽的父亲在俄罗斯做皮货生意,他和褊的父亲在东北相识并成为了朋友,又结成了儿女亲家。
相亲那天,褊穿着新衣裳,头发整齐的编成两条粗辫子。
约在田埂上跑,老远看见男人进家。余芽很高大,浓眉大眼,不讲话,眼睛使劲的盯着褊看。
褊转身去灶台烧水,柴火的光映红了她微笑的脸。
褊嫁了,要嫁得很远,出嫁那天,褊搂着六岁的约哭,约那天也穿了新衣服,不再光腚赤脚,她揉着褊的脸,将褊脸上的油彩抹了满脸。
褊在出嫁半年后回娘家,一身红衣,光彩照人,她的脸上荡漾着盈盈的笑意。
褊结婚后变得风韵起来,脸色水灵许多,她的男人对她很好,日子过的挺安稳。
褊常常想念约,刚一回到家,见过了娘,她就院前院后的找出去。黄昏的时候约回家,她从田埂上走过,小小的身影,雄赳赳气昂昂。
褊扔下手里的活跑过去搂住约,欢快的笑。
约和褊的父亲在沈阳的生意失败,跑去东北修渠,日积月累,积劳成疾,终于病倒,命丧他乡。
嫁进城的褊有了城市里的名字,她叫刘秀丽。
秀丽在灶前烧火,红彤彤的火焰映红了她的脸。女人终于开口,她说,家里不行了,我也老了,你把约带去,好歹是在城里。
约十岁,她已经是半个劳力,她能在地里锄草,在庭院里掰棒子,她还会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赤脚。
秀丽用树枝拨拉着灶台中的火焰,院子里,约在扫地,褊的眼睛望出去,目光在约的身上停留了许久许久。
女人为约梳头,她说,到了那边,要听姐姐和姐夫的话,毕竟是在人家。
约问,娘,你来么。女人用手抹着眼泪,等我空下来就去。
十岁的约上路了,她回头看她的娘,女人瘦小的身影倚在门框上,她送走了她的两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