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明英的身体和表情是一个阴阳界,并且阴阳穿插,相互转化。李明英的脸上总是阴郁着,快乐不多,李明英脸长,长脸并且阴郁,那便是一种凄苦的样子。然而李明英习惯微笑,在那样的一份阴郁的凄苦里面含着淡淡的微笑,于是微笑在她脸上就成为了一种不协调并且是多余的装饰愣愣的挂在那里。
李明英的身体状况如同她的表情。刘美丽嫁进赵家的时候,李明英四十几岁,那时候的李明英身体就弱,她处于大病没有,小病不断,经常这里那里感觉不适的状况之下,李明英的身体好像一张被揉搓过的纸张,到处都是褶皱的不平整感觉。
团团出生的时候,李明英退休了。退了休的李明英每个器官都不强壮,于是她的整个肌体也就软弱。李明英特有的样子是软软的有气无力的没有声息的走路和斜斜的倚靠在门框上。
李明英的样子一年四季就是这样,她有气无力的走路,有气无力的小声讲话,似笑不笑的表情挂在唇边,她就是一个阴阳人,行走在阴界和阳界之间。
时间久了,家里人就知道李明英并没有大病,她只是身体不太好,但是她还可以劳动,一年一年就是这样的柔弱着,并没有大问题。
团团在床上玩,吴全慧下班回家,抱着女儿小颖进屋。
妈,给您买的猪肝我放厨房了,走到床边,吴全慧看到床上熟睡的团团,妈,您帮美丽带孩子啦,李明英的回答是从脖颈后面哼出的一声,大嫂今天夜班吧,吴全慧拉拉团团的小手,李明珠眼皮都不抬的转了身,发出了一声悠远绵长的叹息,哎。吴全慧看出了端倪,李明英的这声叹息充满了很多内容,那张长脸上的哀怨表情也写满了话语,吴全慧不便再说什么,她低头审视着熟睡中的团团,怀抱中的小颖这时候不耐烦了,她伸出小手要去抓团团的脸,被吴全慧拨拉开,小颖又抓,又被制止,她开始哭闹,她把妹妹当成了布娃娃,一定要去抓一抓。李明珠被小颖吵闹的更加烦躁,她的长脸上开始出现了不耐烦,吴全慧赶紧抱着小颖往门外走,边走边说,妈,我得走了,赶紧回家做饭了。
望着二媳妇匆匆离去的背影,李明英的眼睛里突然闪出光芒来,她忧郁的长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
回到家一进门,刘美丽先观察李明英的脸色,刘美丽现在养成了这样的习惯,那就是在赵家,即使是奶奶和孙子,父母和儿女,有着血缘关系也不意味着做什么事情都是应该的,给人家找了麻烦,就要小心翼翼的看人家的脸子。
李明英面无表情,她盘腿坐在床上,目光空洞,好像一团软塌塌扶不上墙的湿泥巴,团团正在她的身边滚过来爬过去的玩耍着。
美丽抱起团团,在她脸上亲了两口问李明英,妈,团团今天怎么样。
拉了两次,早上的有点稀,下午的好多了。团团这两天有点腹泄,美丽一进家就先问李明英团团今天的身体状况。
李明英总是一张苦瓜脸,极度疲劳的样子,她侧了一下身子,换了一条腿盘起来,她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来,声音在口腔里面软绵绵的转悠着,二媳妇昨天和我说了,她让我也给她带小颖,今天她来还在和我念叨这件事,给你看就得给她看,我当老家的要一视同仁,但两个孩子都放我这我可带不了,你还是把团团抱走吧。
吴全慧并不知道李明英在刘美丽面前编纂的这个关于她的故事,没有人会告诉她,李明英很清楚,大媳妇刘美丽也不会把这件事和任何人说,更不会去找二媳妇对证,她充其量只会自己在心里纠结翻滚,却不会流露出半点的不满。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不费吹灰之力,没有任何痕迹,了无声息。李明英又可以斜倚在门框上,或者歪在被垛上,望着空空的天花板想她的心事了。
2
刘美丽是一个粗枝大叶的女人,她不是一个喜欢注意别人细节的人,她也不爱想事、琢磨事,然而这一次,她真有点生气了。
刘美丽坐在自家的大床上生闷气,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美丽想,在赵家,我们是最困难的,别人都是夫妻两人在一起,我一人带着孩子,团团身体又不好,怎么就不能帮帮我。刘美丽的心里不是滋味,吴全慧的话是块半生不熟的肉卡在她的喉咙里,久久咽不下去,消化不了。
想来想去,美丽便不再计较吴全慧,她终究是个媳妇,决定权还是在李明英的手里,还是她不愿意帮这个忙。
想明白了的刘美丽抱回了团团,他继续带着团团奔走在上下班的路上。
美丽上三班倒,轮到上夜班的时候,白天在家里睡觉,美丽把熟睡的团团绑在床帮上,一觉醒来,美丽翻身伸手就去摸身旁的团团。
团团醒了,她睁着眼睛,正在津津有味的啃着自己的小拳头,美丽的手在团团身上摸了一把,摸到一手湿漉漉的粘腻,团团又拉了满身都是。
美丽坐起来,床单上,团团身上,自己身上,满世界一片金黄。美丽匆忙下床,开始为团团擦洗,换衣,团团在妈妈的怀抱里嘬着自己的小拳头,冲母亲展开了灿烂而美好的微笑。
秀丽的儿子余名林工作了,他住在单位宿舍里,每个月回两次家。
每周四,美丽工休,美丽把团团送到秀丽家待一天,第二天早晨,美丽再到秀丽家接团团去上班。
清晨,秀丽送美丽去车站,冬天下大雪,天气很冷。美丽穿着棉衣,抱着团团,肩膀上背着一只大大的书包,里面装着奶瓶和尿布。美丽和秀丽站在寒风中等车,西北风夹杂着雪花象刀子一样刮到脸上。
美丽低头为团团戴帽子,一岁半的团团被包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她伸出小手,紧紧的搂着美丽的脖子,她说,妈妈,丫丫痒痒,丫丫痒痒。
团团的脚丫并不痒痒,它们是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寒风中被冻麻木了,团团并不知道那是冰冻的感觉,她只是不停的说,丫丫痒痒。
公共汽车来了,车刚一进站,人群蜂拥而上,抱着孩子的刘美丽被从人群中挤出来,她又冲进去,冲进去,再被挤出来,如此反复几次,刘美丽气喘吁吁,双腿发软,突然她感到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原来是姐姐秀丽在她身后用力的推她,美丽终于被推进了人群,挤上了汽车,车子缓缓的开动了,车门在美丽身后艰难关闭的一刹那,美丽努力扭转头象秀丽挥手,她看到雪地里的秀里,单腿跪在了雪地上。
拥挤的车厢里,团团仍然说着,妈妈,丫丫痒痒,而此时的刘美丽,已然是满头大汗。
3
刘秀丽的公公,余芽的父亲,那个大资本家余锐祥在文革时期被没收的家产在文革后被归还,那是一栋三层小楼。
小楼里原有的古董字画无处查找了,只剩下这栋徒有四壁的空房子,余锐祥就是从这栋楼上跳下去自杀的,刘秀丽不喜欢这套房子里的阴郁气息,她把房子卖了,卖了两万块钱。
秀丽把一千块钱塞在美丽手里,拿去,填补家用。
美丽实在委屈的时候,她就到秀里那里去倒苦水,美丽这些年过的日子都看在秀丽眼里,她很心疼美丽,但她又不能代替她去受那些苦,做姐姐的实在心疼了就只能埋怨妹妹,谁叫你当初不听劝,找什么人不好,非找个外地的,还是个哥们多是非多的人家。
埋怨归埋怨,到了该帮忙的时候,秀丽从来都不惜力,每到美丽工休的时候,秀丽就对她说,把团团抱过来,我给你带一天。
多年后,刘美丽象对待亲娘一样照顾着刘秀丽,美丽把年长她十六岁的姐姐当做她的娘,这个人把她带进城,这个人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她出主意,还是这个人是美丽最困难的时候唯一象她伸出援助双手的人,她是美丽的姐姐,还象她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