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周安静着,赵辉从大院里跑出去,他在街道上玩,他的手里握着一只木头手枪,那是赵大江给他削的,他的跨下骑着一根枯树枝,那是他的马。辉的嘴里大喊着,冲啊,他的手枪在空中挥一挥,在他身后,山宝同样的骑在一根树枝上,蹒跚而来。
沉闷的一声,辉感到脚下的土地一阵颤动,辉循声看去,他看到了地上躺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面朝下,四肢紧紧的贴在地面上,他的头颅已经变了形状,扁扁的一个肉团。辉扬起脸,他象上面望去,楼房一共有六层,太阳明晃晃的照着辉的眼睛,辉的眼中闪烁着七彩光芒。这个下午很安静,只有山宝一深一浅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这是一个著名的越剧演员的丈夫,在那样一个平常的下午跳楼自杀,辉是第一个目击者。
逐渐,街道上涌满了人群和车辆,一块大木头板子抬走了地上的人,身上盖着一块大大的白布。小刘阿姨跑过来领走山宝,她对辉说,你爸爸在找你呢。
赵大江的身影在人群中窜动,他的目光寻寻觅觅,终于,他看到了人群外面的辉,赵大江跑过来,他拉起了赵辉的手,他催促着,快走,出事了,北京地震了。
2
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北京余震。
盛夏的深夜,天气闷热。院子是寂静的,月光照进来还有一丝悠远的味道,一个声音在这样的月夜响起来,一声一声,由低及高,他喊,地震了,地震了,都别睡了,快出来,地震了。
地震了,地皮在晃动,住在院子最里头的张老头左手举着一只锅盖,右手拿着一只擀面杖,他边用力敲击边大声叫喊着。
刘美丽在梦境中被吵醒,张老头的声音灌进了她的耳朵,美丽慌张的爬起来,意识却并未完全清醒,她的双手在黑夜里下意识的象身旁抓去,她抱起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用毛巾被裹起来,奔下床,奋力奔出门去。
人们陆续从屋子里出来,全部站在院子里,他们衣衫不整,不知所措。刘美丽睡眼惺忪,她用力的眨了两下眼睛才看清了院子里月光下的人们,看清楚了正在晃动着的屋檐,同时她也感觉到了脚下地皮的摇摆。
夏夜闷热,但地面却象受了风寒一样的颤抖着,只哆嗦了两下便即刻恢复了平静。人们站在院子里,已然瞌睡全无,全都在唧唧喳喳的交头接耳着。
刘美丽身上的汗此时象被热化了的糖浆般一浪接着一浪粘粘乎乎的从毛孔里涌出来,糊住了她的整个身体。刘美丽用手抹着额头的粘汗,心里更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一样的烦躁难当,终于,她想起了怀里的孩子,她撩开毛巾被,一双细嫩的小脚丫先伸了出来,团团在美丽的怀抱里睡得很香很沉,尽管她在慌忙中被她的母亲抱错了方向,头在下,脚在上。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自己的家。
世界乱了。街道上,胡同里,人们象蚂蚁一样忙碌迁移,人群匆匆忙忙涌象天安门广场、有大片空地和厂房的工厂,到处都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一个一个紧密连接。
刘美丽抱着团团去了十七号院。
十七号院,空旷安静,早没了人影,几口腌咸菜的黑色大瓷缸蹲在院子中央镇守,孤零零的。赵家房门上是几把发了锈的大铁锁,屋子里面一片漆黑,刘美丽从窗户上象里面张望,屋子里,桌子椅子都在,只是没有了活动的身影。
刘美丽又回到院子里,她就站在那几口腌菜大缸跟前,她抬头望望天,那里是一小块的方,又回头看看那几口张着嘴巴的大缸,是黑洞洞的圆,再望望那几把发了锈的铁锁,是硬邦邦的冰凉。
刘美丽心中的期望被那一小块的方,几个黑洞洞的圆和几块硬邦邦的冰凉彻底的打碎了。是没有指望了,刘美丽终于明白了,赵家的人都走了,走得果断利索而彻底,丢下了她们母女俩。
刘美丽只有回到自己家里去,回到那间只有七个平方米的小屋子里去。进了门她便张望,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看过去满眼就只是一张大床,美丽皱着眉头坐在床沿上,她开始想办法。
上次赵辉在十七号院的遭遇,赵治官手指象天,鼻孔上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咆哮如雷的样子使刘美丽在很长时间里丧失了力量,她仿佛患了肌无力症的病人,身体瘫软了,连心脏的跳动也出现了片刻的间歇,头脑里的思维更是没有了逻辑,一片迷茫的空白。
愤怒就是一台蒸汽机,它开足了马力运转,吐着白烟响着轰鸣,关上机器后,声音停止,烟雾散去,每一颗水滴都被蒸发。刘美丽的心就是这台停止运转的蒸汽机,蒸干了她的眼泪,没有了愤怒的声音。当人感觉生命中没有了依靠的时候,他就没有力量再去寻找,只是按照惯性去行走,生存也好,本能也罢。
刘美丽现在的状态就是一种本能,灾难来了,任何生命都会产生出自救的本能,这也是一种自我防卫,刘美丽想着自救的办法,现在她不仅仅是没有人可以依靠,并且她还要被依靠,那个依靠她的人就是怀抱中的弱小的女儿。
作为一名母亲,不管你是否足够强大,当危险到来时,在你的孩子面前,你都会表现出足够的强大来。
刘美丽的双手按在床帮上,生存的空间仅限于这个小小的地方,方法也只能从这里寻找。大铁床架的冰冷刺激了刘美丽的神经,也刺激出她的办法来。
刘美丽双手在床板上按一按,她又撩起了褥子看看下面的铁床架子,大床的床板很结实,铁架子也坚固,美丽左按右按,用力的坐一坐,铁床纹丝不动。
刘美丽终于找到了那根救命稻草,就是这张大双人床。
美丽从胡同口的工地上捡来几块红砖,她找来邻居张老头帮忙。张老头七十岁了,鳏寡孤独,无儿无女,无牵无挂,他对美丽说,我哪也不去了,在这院子里住了几十年,就是死也死在这里了。
在张老头的帮助下,大床被架了起来,几块红砖垫床脚,大床稳稳的支起,四条铁床腿直直的站立。
刘美丽蛇一样的爬到床底下去蓄窝,她先在地面铺上一块大塑料布,预防潮湿,然后铺一层厚厚的棉被,最后她在上面铺上一张凉席。
夜晚来临,刘美丽抱着团团钻到床底下,她和一岁的女儿开始了地震时期的生活。
刘美丽盘腿坐在地上喂团团,床的高度使她不能够挺直腰板,她弓着身子,几乎是趴在团团身上,她象蛇一样缠绕、蜷缩着她那柔软的身体。
白天,美丽从床底下爬出来,晚上,她再爬进去。
大床被架在空中,很结实。
刘美丽在那些炎热的夏夜不能入睡,她坐在床下抱着一岁的女儿,她弓着身体,抬起头用手指划拉着床板上星星点点的木头碎屑,想念着远方的丈夫和儿子。
他们一定急死了,美丽想。
赵大江在单位的传达室里拨电话,一遍一遍,他往赵大河的内燃机厂拨电话,但电话里总是忙音。
赵辉懂事的站在赵大江身边,他盯着父亲焦急的脸和他那不断流汗的额头,六岁的赵辉不知道地震是什么,但是他知道那一定很危险,危险到会伤害母亲和妹妹,赵辉在这一天的中午刚刚近距离的面对过死亡,生命在瞬间就可以消失,那是一种快速而沉寂的悲伤,赵辉隐隐感觉到那危险和这种悲伤有某种关联。
电话终于拨通了,赵大江的声音巨大而急切,他说请找赵大河,电话那头正是他的二弟赵大河,赵大江说,北京的地震怎么样了,美丽她们母女还安全么,我们在这边都急死了。
赵大河说,放心吧,哥,我会把大嫂和团团接到我厂里来。
赵大江放下电话,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他弯下身对儿子说,二叔会去看妈妈和妹妹。
赵大河走进美丽的家,屋子里没有人,一张大木板床被高高的架起在空中,赵大河看见从床下伸出一只手,一个身躯慢慢的往外爬。
美丽站在大河面前,她的脸色微红,气喘吁吁,她说,大河,你来啦。
赵大河把美丽母女接到自己的厂子里面,和吴全慧还有他们的女儿小颖住在一起。大河又拨通了大江的电话,他说,哥,团团和大嫂挺好的。
北京的余震持续了近两个月,警报终于消除,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陆续回家。
余震期间,赵治官和李明英带领着自己一家五口在天安门广场上搭起了帐篷。李明英住在临时搭建起来的地震棚里的时候,她并没有想到美丽母女,或许想到了,也是稍纵即逝的被大地震带来的恐惧所冲散了,这种恐惧也同时带走了李明英对美丽最初的信誓旦旦,我的五个孩子,将来我谁都不管也要管你们。
事实证明,李明英并没有管过刘美丽,并且她还会在每天的若干个时刻希望这个人从此在她的眼前消失,这个人的存在就意味着一种负担,一种时时刻刻存在于眼前的烦恼。
于是在余震过后不久,李明英就选择了一个适当的机会开始了她的劝说,那是一个建议,透着善解人意和人道。
吃饭的时候,李明英的眼皮不抬,她用筷子在盘子里挑拣着菜叶,舌头在口腔里挑拣着字眼,她慢条斯理的开了口,去吧,去找大江吧,那样你们一家四口就可以团聚了,省得这样两地分居着。
美丽的心是一座木头房屋,在经历了种种生活的磨难和大地震的震荡之后,它起了微妙的变化,地板被摇松了,房顶也不那么牢固了,她急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解脱的方式。地震过后,刘美丽就经常做梦,一家四口的早日团聚成为了那些梦境的主要内容。
李明英的这个建议在此时到来的很是时候,它是那么的合理可行并且充满了诱惑力,那确实是一家团聚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解决方式,的确,无论在哪里,团聚总是好过生离死别。
刘美丽真的倦了,她深深的渴望着家庭的团聚,她太想了。
美丽象姐姐秀丽讨意见。
刘秀丽坐在床边为团团勾着棉线帽子,美丽说了许多,秀丽却只有一句,你要是去了,大江可就真回不来了。
秀丽的话对,赵大江所在的设计院里有许多家属都因为无法忍受长期的两地分居而随迁过去了,到头来他们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城市了。
刘美丽咬紧了牙关决定留下来,他们的家,家里的四口人,最终还是要团聚在北京,因为那是他们生活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