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赵盼盼出生在一九七四年,生日在四月。

赵盼盼出生那天,四月飘雪。清晨出门,赵治官边打哈欠边看着房檐上笼罩的一层白色,他突然想起什么,若有所思的说,这孩子就叫小雪吧。

孩子没有叫小雪,赵治官定下的也不叫,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大名就叫盼盼,小名团团,刘美丽给起的名。刘美丽盼望着一家四口能够早日团圆,盼盼出生了,赵大江该回来了。

团团出生在赵大江支边的第六个年头,一九七四年,赵大江三十二岁了,他由一个满怀理想和抱负的热血青年变成了一个沉稳的壮年男人,这个男人每年往返在由贵州到北京的铁路上,这些往返吞噬了他的热情和希望,赵大江的感情伴随着铁轨的嘎嘎声由激动、悲伤、狂热、转为平静。

后来这个行为就变成了一种惯性,很多次直到走出北京站的时候,赵大江的思绪才又恢复到现实中来。

三十二岁的赵大江有了第二个孩子。团团出生的时候,赵大江正在从贵州回北京的火车上,下车的时候,天空飘雪了,医院里,美丽依然产前高血压。

团团在大江的怀抱里是小而鲜嫩的一团,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她在大江的怀里哭,张着红嫩的小嘴巴。美丽说,咱们的女儿,团团。

团团出生的时候,赵辉五岁,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漂亮白净的小伙子。赵辉不调皮不多话,他就喜欢自己玩,就在那张大大的双人床上,玩一盒棋子和火柴棍,一玩就玩半天,他很乖。

一家四口睡在一张大床上,半夜,团团哭起来,美丽爬起来喂奶,吃饱的团团在大江的怀抱里睡去,赵大江抱着团团坐在黑夜里,一坐就是一宿。

刘美丽为团团缝着小手套,赵辉在她身边看着熟睡的妹妹。美丽对大江说,团团太小,两个孩子,我一个人怎么带。

赵大江坐在床边,他摸着自己的头发,我把辉带走吧。

美丽咬断了手中的线,没有说话。

辉和大江要上路了,美丽红了眼睛,这些天她常常会偷偷的抹眼泪,赵辉从生下来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她,想到他要去那个偏远的山区受苦,美丽的眼泪就控制不住。

赵辉五岁,可以自己玩,自己吃,可以讲述自己所遇到的一切,他已经是一个小小的男子汉了,有爸爸在身边就可以了,而还在襁褓里的小妹妹比他更需要妈妈。

2

赵大江工作的单位在贵州遵义的一个小镇上,这里四面环山,偏僻而人迹稀少,设计院就设在山沟里,备战备荒。

五岁的赵辉对一切充满好奇,他在空旷的大院里跑着,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或者一根树枝。

赵大江安顿下来,把赵辉送进了设计院的幼儿园。

幼儿园里,赵辉坐在角落里,他的衣兜里装着一堆石子,全是他在大院后面的山上捡到的,小小的亮晶晶的。

小刘老师让赵辉坐到前排来,赵辉走路的时候身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小刘老师从赵辉的衣袋里取出石头子,她拉起辉的手指着旁边的一个小男孩说,去和他玩。

男孩穿着白衬衫,留锅盖头,他拉起赵辉的手说,我们去院子里。

辉到了院子里撒腿就跑,他同时回头催促着,快点,快点。

男孩跑起来,脚尖点地,一上一下,他的肩膀也随着一起一伏。辉停住了,他回头看着从远处跑过来的那个身影,这个男孩居然是个瘸子。

小瘸子就是幼儿园小刘老师的儿子,因为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而落下了后遗症。

小瘸子是个温和的男孩子,他操着一口贵州口音和辉讲话,他说他叫山宝,就出生在这座大山里,他的爸爸是食堂里做饭的大师傅。

幼儿园里没有几个孩子,同龄的男孩就只有辉和山宝。山宝真的是个宝贝,辉有了山宝,他的生活不再寂寞,在这个安静的大山里,两个小小的身影相随在一起,奔跑在一起。

五点半,赵大江下班,他从院子里把玩得正欢的赵辉领回宿舍。

房间在二楼,屋子里有一张床,上下铺,一张桌子,还有两个柜子。赵大江拉亮了灯,他燃起那个小小的煤油炉。辉小小的眉头皱起来,他闻到了浓重的煤油味道,今天,又是面条么。

是的,每一天都是面条,就在这个小小的煤油炉上,赵大江做着父子俩的晚饭,面条。

水开了,面条下进去,再放进去一块固体酱油和一大勺熟猪油,面条熟了,面汤上漂浮着一层油珠,伴着浓重的煤油味道,开饭了。

赵辉的眼睛里含着眼泪,他的额头沁出汗水来,他在斗争,和那碗粘稠的面条,一股力量从赵辉的胃部象上翻涌,一浪高过一浪。

赵大江吃的很好,他唏嘘做声,贪婪的喝着酱油猪油汤。赵大江的眼镜上蒸腾出一大片雾气,他取下眼镜在衣服上擦拭,然后他眯着眼睛看到了难过的辉以及他努力并且艰难的样子。

吃不下么,赵大江问。

想吐,刚咽下去的面条都在赵辉的喉咙里面立正。

赵大江戴上眼镜,他叹口气,从桌子上的铁盒里取出两块动物饼干递到辉的手中,辉的胃部已经再也不能够接收下任何东西,他摇头摆手的跑出去。

赵大江继续吃面,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一根面条一根面条的细细咀嚼,吃完自己的,他又端起赵辉的小碗,他喝汤,汤水的热气蒸腾在他的眼镜片上,赵大江喝出了汗,汗水顺着眼角流进眼睛里,赵大江擦拭额头,再擦拭眼睛,边吃边擦。

赵辉跑出去很远,胃里的战争终于爆发了,它们翻江倒海的汹涌而来,辉吐起来,在山脚下的空地上,他的眼泪又流出来,顺颊而下。

山宝的手里举着一个馒头,他站在辉的身后,小刘老师拉着山宝的手。

小刘老师知道赵大江的面条和赵辉的胃的叛逆,她经常给辉送馒头,她说回家叫爸爸烤一烤,就着咸菜吃。

从此以后,每每赵大江带赵辉回家探亲的时候,赵辉都对刘美丽说,妈,可不可以不吃面条。

小刘老师是一个相貌平凡的小个子女人,她不多言却眼明心亮。

小刘老师叫刘玉玲,二十八、九岁的年纪,土生土长的贵州人。小刘老师其貌不扬但性格温婉,讲话细声细气,脸上常带着微笑。

小刘老师嫁到这大山里五年多,她的男人是一个粗壮的贵州汉子,天天围着一件油腻的围裙,在设计院的厨房里和上百只饭碗奏乐。

到了夏天,小刘老师为儿子山宝穿上一件白白的衬衫,灰色的短裤,剪一个圆圆的锅盖头。山宝跑出去,阳光下是亮得照人的白和闪闪发光的灰,还有一团颤抖着的黑。小时候的那一场小儿麻痹让山宝落下腿瘸的后遗症。小刘老师对她的这个儿子更多了一分怜惜。

赵辉来了以后,漂亮乖巧的辉使小刘老师的爱变做了两份。夏日里,那照人的白,闪光的灰和颤抖的黑也变做了两团,两个活泼的身影在大山里奔跑到这里那里。

许多年间,小刘老师如同这座大山一样沉默着,她的声音细软,走起路来清风摇摆,她的心思被凝住了,变成了小小滑滑的一团,象个果冻,每天只有和儿子、同事、丈夫的那些固定接触中才会颤微微的抖动两下。

见到斯文的赵大江,小刘老师身体里那久违的温柔被唤起,她内心中那块凝固的果冻遇到了高温,晃晃悠悠的掉出来,撒落在内心的每个角落。小刘老师喜欢读书人,每个女人都幻想过花前月下,而那个对象一定是个戴眼镜的书生而不是一个顺脖子流汗的食堂大师傅。

3

小刘老师给赵辉送馒头,替他缝补衣服,并常常对来幼儿园接赵辉的赵大江露出羞涩的微笑。

寂寞孤独的赵大江、敏感多情的赵大江在同小刘老师逐渐频繁的交往中,从小刘老师的目光流连里读出了许多东西。赵大江从眼镜片后面去端详小刘老师的脸,他从那张贤淑的脸和温情的目光中依稀看到了当年林芬的影子,赵大江内心中久违的激动和痛苦被勾引出来,波涛滚滚汹涌澎湃。

赵大江好像一只闻到春天气息的冬眠的熊,睁开昏昏欲睡的眼,望着洞外的鲜艳的小花,蠢蠢欲动着要彻底醒来。

小刘老师给赵辉送馒头,赵大江就请小刘老师到楼上坐一坐。人坐下,一阵客套过后,话就不知如何继续,两人努力的组织着语言,内心里却是慌张做怪,赵大江和小刘老师面对面却不敢直视她,手扶在眼镜上,话语全无逻辑,小刘老师更是目光四散,手脚局促,嘴巴里的言语不能成句,最终她放弃了说话的企图,索性扭捏拘束的低下头去。

赵大江找不到合适的方式表达对小刘老师的感激,端茶倒水之后竟是拿出一只旧京胡来拉,拉着拉着便唱起来,赵大江多年被压抑住的京剧细胞在瞬间迸发出来。

小刘老师后来就常到赵大江的宿舍里听京戏,赵大江的嗓子越唱越嘹亮,味道越来越浓重的时候,食堂卖饭窗口后,小刘老师丈夫的那双眼睛也变得越来越恶狠狠,盛在赵大江饭盆里的食物也是越来越清汤带水。

食堂大师傅终于对小刘老师下了最后通牒,不许她再和赵大江来往。小刘老师依然会给赵辉送馒头,却是再也不到赵大江的宿舍里去听他唱京戏了。

赵大江的心在孤独寂寞的时候,很容易的就被人撩拨了一下,那一下子就是水面上的蜻蜓,点出几许波纹就飞走了。

小刘老师不到他的宿舍里来以后,赵大江也不唱戏了,他接受了美丽的建议,开始自学成才。赵大江上中学的时候学的外语是俄语,现在他又开始自学英语和日语,赵大江自学的外语是哑巴外语,他不会说,只能读和写。在贵州那些孤独寂寞的夜晚,赵大江就是用他自学的哑巴外语翻译出版了学术文章数十篇。

挑灯夜读一夜,当黎明来临的时候,赵大江对着窗外的晨曦伸着懒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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