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下)

3

上夜班的刘美丽要在白天睡觉。下午五点钟,赵辉的小手便推醒了正在熟睡的她,妈妈,我饿。

刘美丽的身体和大脑都还处于睡眠状态,她试了一下,终于还是爬不起来,美丽从被窝里伸出手,对辉说,妈妈晚上要上班,现在要睡觉,你去奶奶家吃晚饭,乖,慢点跑。

辉答应一声,小小的身影跑出去。

赵大莉在盛饭,一人一碗鸡蛋炒饭,黄灿灿香喷喷冒着热气。赵辉的小手扒着桌边,他对李明英说,妈妈晚上上夜班,不能起来给我做晚饭了,让我到奶奶家吃。

赵辉饿了,他迅速的爬到椅子上,拉过一碗饭,抓起一把勺子快速的象嘴巴里扒拉着。赵大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她一把夺过碗并伴随着恶狠狠的声音,谁让你吃的,这是给你吃的么。

赵大莉的心里始终记恨着这个四岁男孩子的母亲,她的大嫂。脚气事件过去了,但怨恨却象大烟瘾,上来劲头便要寻着机会爆发,更是见不得一丁点相应事物的勾引。赵大莉见到赵辉,仿佛上了烟瘾的人见到了大烟泡,又被勾引起了身体里遥远的麻酥酥的欲望,那欲望伴随着痛苦在平日里迟迟的不能够实现。如今机会来了,并且来得理直气壮,他们搬出去了,是泼出去的水了,再也收不回盆子里,自然从此也没了在这个家里分享粮食的道理。赵大莉看着独自一人的赵辉,她懂得时机稍纵即逝的道理,也懂得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赵大莉索性将桌上所有的碗都敛了去,堆成一堆,她则象只老母鸡一般摊开了她的两个膀子死死的把那些饭碗护在了身子下面,赵辉再次伸手,赵大莉则趁机狠狠的在他的小手背上拧了一把。

四岁的赵辉刚刚吃了一口饭,肚子里饥饿的虫们正被美味唤醒了铺天盖地的象胃部冲来,便陡然间被赵大莉一把夺过碗去,赵辉恨的死死瞪着赵大莉,他的小嘴巴还鼓着,嘴巴里死命的咀嚼,仿佛正在咀嚼着的不是蛋炒饭而是他的这个小姑,一遍两遍,咀嚼千遍也不厌倦。

赵大莉也用她的眼角恶狠狠的夹着赵辉,赵大莉高出赵辉多半个身子,她斜着身体,半眯缝着眼睛,眼皮象下,好象一只张开一丝小缝的蚌,眼珠子溜到眼角边,眼光从缝隙里阴森森的扫射下去,赵大莉眼皮一夹一夹的样子象是要把面前这个四岁的小人夹扁夹薄,夹干了水分,让他变做一片羽毛轻飘飘的随风而去。

两个人一正一斜,一热一冷的僵持在那里。

李明英进来了,她把还在不停咀嚼的赵辉抱下了椅子,她牵着赵辉的小手走进厨房,慢条斯理的从锅里拿出一块冰冷干硬的馒头塞到了他的手中。

四岁的赵辉站在院子里,肚里的虫们排山倒海的一浪高过一浪的啃噬着他的胃,赵辉把那个冷馒头往嘴里送,馒头的渣滓从他的嘴边掉出来,庭院里,赵辉看着屋子里围坐在一桌的一家人,他吞咽着干馒头,想象着鸡蛋炒饭的味道。

吃了两口,赵辉便喉咙发干,他终于再也咽不下去,也再不能想象下去,他只有颠着两条小腿跑回家。

刘美丽再一次被从梦境中推醒,赵辉的小手摇着妈妈的胳膊,妈妈,你快起来给我做饭,我都快饿死了。

刘美丽坐起来,低头眯眼。意识慢慢的恢复,声音却依然沉沉的还在睡着,你没有到奶奶家吃饭么。

去了,没吃饱。

吃什么了,美丽揉了把脸问。

赵辉的小手伸出来,那里面的一小块干馒头还在掉渣,怎么就吃这个,看清楚了的刘美丽一脸疑惑,奶奶他们也吃这个么,美丽问。

他们一人一碗蛋炒饭,赵辉又想起了那碗他只吃了一口的蛋炒饭,赵辉的舌头伸出来,他馋的要流口水了,妈,你快给我做饭,我要饿死了。饥饿的虫们依旧在赵辉的小小身体里乱钻,越是回忆的时候,它们钻营的越厉害。

他们没有给你吃么,美丽接着问。

我才吃了一口,小姑就给我抢过去了,奶奶就给了我这个。辉这才想起来把手里的这个干面团扔在桌上。

刘美丽听明白了,她知道辉遭遇到了什么,气愤的刘美丽再也不能睡了,她的瞌睡象是破了黄的蛋,完全的泄了散了,她下床穿衣,拉着辉的手直奔十七号院而来。

刘美丽匆匆的走,赵辉被吊在她身边葫芦一样的左右摇摆着。饥饿的辉看着母亲愤怒的脸,知道晚饭没有着落了,但也不敢再提,只有被吊着身体,脚下步伐加快了小跑着。

刘美丽进院的时候,赵大莉正在收拾碗筷,李明英和赵治官坐着喝汤,赵辉在美丽身后伸着脖子使劲的看着桌面,他饥饿的心里依然充满渴望,然而桌上已没了蛋炒饭,全变做了空盘子空碗在赵大莉手中叮当响着。

刘美丽怒气冲冲的领着赵辉奔到赵家人面前,见了面,竟是一下子不知道从何说起。赵治官的眼睛蒸腾在菜汤的雾气里,透过雾气,他看到了一脸怒气愣愣的站立在屋子门口的媳妇。赵治官的心里明白,嘴巴糊涂,他挑了两片菜叶子在嘴巴里嚼,又喝了两口汤,嗓子终于得出了空,声音低沉的带着不乐意,怎么了。

刘美丽在片刻工夫里调整了自己的思绪,她掉转了脸,先从小姑子开始,大莉,是你不让赵辉吃饭的么,他是一个孩子,你对他有什么意见吃完饭再说,你不能不让他吃饭啊。

赵大莉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菜叶子,她想不到事情直接先冲着她来了,她再也不是起哄架秧子的角色了,这次她成了主角了,突然变成了主角的赵大莉倒有了初上舞台的胆怯,她不敢抬头,手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嗓子里的声音却小得可以被忽略,我没有不让他吃,是饭没有了。

你们每人从碗里给他匀一点就够了,他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刘美丽一脸凛然,一幅不说清楚绝不罢休的气势。

听刘美丽的话里又捎带上了一家人,赵治官不乐意了,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汤,撇开了他的大嘴,接过了话茬,你怎么这么多事啊,还有完没完。

刘美丽说,你们一人一碗蛋炒饭,就给孩子一块干馒头,这就不对,刘美丽下定决心没完了。

媳妇不仅没有收敛居然还明明白白的编排上他的不是了,赵治官怒了,那你要怎么样,不满意,你带他走。

他还是不是你孙子,刘美丽再也忍不住了。

他不是我孙子,他不是我孙子,赵治官昂首挺胸,嘴里喷着唾沫星子,手指象天。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刘美丽本来就不会吵架,在赵治官的窝头脑袋簸萁嘴面前她更是词穷气短,她只觉得胸腔里一阵一阵的发堵,舌头在口腔里麻木了,再也组织不出语言,刘美丽一下子没了思绪,她不说话,木头一样的在院子里站着。

李明英有点发愣,她悄没声息的用舌头舔着筷子,眼睛看一看赵治官,再瞟一瞟刘美丽,终于伸着筷子捅了捅赵治官的胳膊。赵大莉慌张的大气不敢出,头也不敢抬,不停的用抹布抹桌子,一遍一遍。调皮的赵大海早已丢下饭碗,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们。

立了少顷,刘美丽抱起赵辉,她脸色铁青,脖子硬硬的只甩下一句话,他不是你孙子,好,我明天就带他改姓去。

4

一年一年的过去,赵大江转调回京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李明英的脸越吊越长,赵治官的脸则是越绷越紧,赵大莉盛饭的时候撞击饭碗的动静越来越大,这些都是一个信号,并且这个信号越来越明确,那就是,美丽母子已经完完全全的成为家里不受欢迎的人。

好容易盼着搬出去了,刘美丽松出一口气来,她甚至想,兴许搬出去了,不用天天在一起了,偶尔回家一次,还能透出新鲜,老两口没准反倒喜欢孙子了。

事与愿违,搬出去的刘美丽和她的儿子彻底变成了赵家泼出去的水,到了地面上,只能自生自灭了。

刘美丽是个受过苦的女人,在困难面前,她不会哀哀怨怨的哭泣,不会怨天尤人的诉说,只会憋着股劲一心一意的闷头奋斗。刘美丽从小就知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人不能和命争,命里的那些苦也不能被别人替代了,刘美丽并不觉得谁就应该帮她,自己的日子自己过,自己的苦自己受,她挺的住。

自己受得了苦的美丽却受不了儿子受苦,看见赵辉受了委屈,刘美丽身体里所有的闸门在顷刻间全部打开,她的心象是插上了无数只钢针,阵阵刺痛,此起彼伏。

刘美丽倔,倔人也有倔人的脾气,倔人急了也会声大气粗的嚷嚷,但是在李明英和赵治官面前,美丽的气就得怎么上来的再怎么咽下去。一肚子憋屈的刘美丽饭也吃不下去了,只能沉着脸,坐在那里,慢慢的去消化她那一肚子没地方发泄的悲伤气恼。

愤怒而悲伤的刘美丽坐在床上,她看着狼吞虎咽的儿子,心情百感交集,慢慢的,悲伤没有了,愤怒也正在缓缓的褪去,美丽的心里突然间就涌出一股凄凉还夹杂着一丝不知何去何从的慌乱,她的眉头紧缩,目光深邃,终于,她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

5

刘美丽惦记着她的小儿子,时时刻刻,上班的时候惦记,下了班还惦记。

赵辉和胡同里的孩子一起玩,跑着跑着就去了城边的一条臭水沟。赵辉拿着一只树枝搅着沟里的脏水,脚下一滑,一个踉跄跌进水沟里,水沟不深,刚没到小腿肚,赵辉挣扎着上岸,跺跺脚跑回家。

第二天赵辉就开始发烧,腿上沾过脏水的地方起了一溜水疱,挤破后,里面的脓疮流到哪里,哪里就又是一片水疱。

美丽看着蹊跷,象辉询问,赵辉吱唔着说出了去水沟玩的事情。

刘美丽拽过辉,扒了裤子,举起笤帚照着他的屁股打下去,边打还边说,谁让你去那里玩的,你要是淹死了怎么办,看你以后还去不去。

赵辉趴在床沿上,小拳头攥紧,嘴唇紧闭,大眼睛里面满是泪水,美丽的眼泪也在眼眶里转圈,但是声音确是十分的严厉,以后再也不许你去那里。

美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儿子熟睡的小脸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象你爸爸交代。

刘美丽在赵辉睡着以后还会想一些事情,她在考虑怎么办,考虑了种种方法,但那些方法就好像走在谜宫里,左转右转,拐来拐去的总是走到死胡同里去。刘美丽后来就不想了,或者是想到中途就停止了,她只是托着腮凝视着儿子,儿子真是漂亮呢,睡眠使他的小嘴巴和小脸蛋看上去是那么的安详,美丽握住儿子的小手,哎,你这么漂亮的一个小东西,你的爷爷奶奶为什么不喜欢你呢。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