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赵大江年轻的时候有着一股脾气。那脾气是火花塞,一点就着,并且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赵大江的脾气还带着撸胳膊挽袖子的架势,大体上配以这样的话外音,怎么着,不服。
赵大江戴眼镜,清瘦,斯斯文文的样子。这样的形象配上撸胳膊挽袖子的架势就形成了一种挑逗的滑稽效果,使人产生这样的古怪念头,就你,拍桌子吓唬猫呢,我就是不服,并且非常的不服。
赵大江年轻的时候会在大街上拔份儿。他排队买一次东西也会进行一次见义勇为。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穿着背心短裤和拖鞋旁若无人的插进了队伍里面,人群里发出了异议,小赵的声音最洪亮,后来大家嘴巴里的声音不断高昂而身体却处于静止状态的时候,只有小赵冲了上去,他用手拨拉着年轻人的胳膊,他说,到后面排队去。
不知是小赵声音里面透出的威胁还是小赵文质彬彬的样子诱导出了年轻人身体里的野蛮,他一把抓住了赵大江的脖领子,另一只手迅速成拳挥象赵大江的脸。赵大江明白过来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挨打了。
赵大江撸胳膊挽袖子的热气腾腾的脾气转变成凝固后坚硬的冷漠气愤,君子动口不动手,这个人怎么这么粗鲁。赵大江的嘴巴里面不服气,手却再也伸不出去,他说,你还打人,你本来就应该排到后面去。
野蛮的人胜利后声音更加的无理,还废话,再废话还打你丫的。
小赵整理着他自己,零乱的头发,变形的衣领还有流血的鼻子,他又拿出了好人不跟你斗的大丈夫气概,他嘀咕着,转身愤愤而去。
人群的嗡嗡声音也象蚊子一样扑扇着翅膀在小赵的身后飞远了。
2
赵大江每隔四五个月就有一次探亲假,后来大江的科长为了照顾他,特意派他经常到北京出差,赵大江的探亲时间也就不少了。
赵大江每次探家,李明英见了他都会讲一些家里的事情,因为她知道儿子想知道。李明英描述事情的样子是小声蜷缩并且獐头鼠目。讲述之前,李明英就开始笑,那笑容淡淡的掩盖在面皮后面。
李明英的讲述没有任何的评论性语言,她只是在讲述,但是她的讲述带有极大的倾向性,那种倾向性是把事情分裂开来只讲对她有用的部分。李明英知道大儿子的脾气,你把那种倾向性叙述的越合理,讲话的态度越软弱,他就越信赖你。
赵大江愿意相信李明英,在母亲和媳妇之间,作为长子的他是倾向于母亲的,因为母亲的样子里没有偏颇,没有指责,她只是把事情的原委讲述出来,他相信她。
于是在大江回到家的那些日子里,他经常和美丽吵架,架架都很凶,日子太艰苦了,吵架就是一种宣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但是这些小事情伴随着赵大江每次回家后的触景生情就变成了一场场争吵。
刘美丽下班回家,赵大江正绷着脸仰面躺在床上。美丽粗心,她没有看出赵大江那一脸的官司,她边换衣服还边和赵大江搭话。
赵大江不言声,索性一翻身,脸冲里了。美丽这才看出点端倪来,她坐在床边,用胳膊肘捅着赵大江的腰,什么事。
肘了两下,赵大江腾的一声坐起来,那院子里的地你就从来没扫过。
刘美丽愣了,她张着嘴巴怔了一会才回过味来。赵大江刚回家,他怎么知道我不扫院子里的地,想了想美丽就想明白了,有人在赵大江的面前讲究她了,这个人也不是别人,就是李明英。
刘美丽也来了气,她生李明英的气,我每天要做这么多事情,下班后为一大家子人蒸包子,擀面条,洗碗洗衣服,还得照顾年幼的赵辉,可你还不满意,还在背地里讲究我,还得要我每天扫一扫那院子。
刘美丽还生赵大江的气,你这么长时间才回一次家,回来就听你妈的挑唆和我吵架,我一个人老的老小的小的伺候一大家子的辛酸你怎么从来就不知道体谅。
刘美丽年轻,火气盛,再带上一肚子的委屈和对李明英的怨恨,她也急了,不依不饶的和赵大江理论起来。
两个人在房间里争吵,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声音透过关着的房间门还是传出去很远。
3
赵治官是个不爱说不爱笑的人,严肃沉默没有热情。
赵治官爱财,并且他的这种热爱表现得很直接,浪费了他的粮食他会耷拉脸,给他找了麻烦他会撅大嘴,但是也就直接到这个程度了,赵治官的脾气还算好的,他一辈子没怎么和人红过脸,比如说李明英,赵治官就从来不和她吵架,和一个女人,有什么好吵的。
但是,好脾气的赵治理官偏偏就是不能容忍一个人,在他面前经常是三句话不投机火就上来。
这个人就是赵大江,他的大儿子。
要说赵大江的脾气可和他的倔老爹不一样,也不象李明英,难怪赵治官气急了的时候总是唠叨,这混帐行子也不知道象个谁。
赵大江是有脾气的,并且他的脾气暴躁,发展到最后就变成了发邪火,并且上来那个劲头还一发不可收拾。
赵大江发脾气,声大气粗,赵大江一副唱谭派的高昂嘹亮的嗓子不能天天被埋没着,吵架的时候,这漂亮的声音一览无余的全都飘进了家里人的耳朵。
赵大江的脾气急,说来就来那种,急风暴雨,并且他还有一个最大的弱点就是他不会忍受,暴风雪说来就来了,还很猛烈,并不见一点阴云密布和扫地风的先兆。脾气来了还没完没了,象个闹钟,还是上满了弦的那种,必须叮叮当当的狂响到没了力气才肯停止。
所以赵治理官就气,怎么这么大的脾气,上来劲了,还混不吝的,不依不饶。
赵大江和赵治官争吵,赵大江的声音高于赵治官的声音在八度以上,赵大江又神经质的近乎于歇斯底里的喋喋不休,使得笨嘴拙舌的赵治官每每败下阵来,回回都以一个震天动地的吼叫,你给我滚蛋---,匆匆结束战斗。
末了,赵治官死盯着赵大江的背影,鼓着嘴巴,翻着眼睛,忿忿然的从牙齿里面挤出三个字:大混蛋。
赵大江每次探亲回家都要到崇文门的旧货市场里挑选两件旧家具给赵治官和李明英驮回家。几次下来,虽然都是旧家具,但赵治官的房间里也算整整齐齐的布置出个样子来了。
赵大江探亲回家,一家人在一起吃饭。饭菜一上桌,李明英就拿捏着筷子,声音细声细气的先于她的动作,先把剩的吃了吧。
赵大江是老大,他率先拿起了剩馒头,美丽也只能跟着拿起一块,她的心里象是倒了五味瓶。赵大江在家待多久他就要吃多久的剩菜剩饭。
赵大江可以吃剩饭,但是他不能够容忍自己的儿子没有东西吃。赵治官的脸色没有因为赵大江探家而有稍许的好转,在饭桌上的作风也不曾做丝毫调整,他依然在饭桌上沉默,然后探照灯扫过桌面,是清冷的光芒。
赵辉只得到一小块的粮食,就是这样,赵治官对赵辉的态度仍然是满脸的不情愿,他会训斥赵辉把窝头渣掉在了桌子上,训斥他浪费了他宝贵的粮食,后来辉的小眼睛就不停的瞟着爷爷,从他刚一拿起窝头的时候开始。
赵大江的心里涌动着强烈的不满,终于,他说话了,他说,爸,他是一个孩子,吃不了多少,也浪费不了什么,您别把他吓着了。
赵治官的威信象他的粮食一样不容践踏,他摔下了筷子,他说,不满意,你把他带走。
赵大江平日里沉默的吃着剩饭剩菜,他坚持认为那只是剩饭剩菜,他不愿意想它还代表着其他什么,现在他终于知道了,那些剩饭剩菜代表着一种厌弃,赵大江感受到自己和自己的妻子孩子在被厌弃着,这种厌弃是一种挫败,这种挫败来自于他的父母,他在他的亲人眼里是一个没有用处的人了,他失去了他的价值也就失去了他的尊严。
这种厌弃的冷淡飘荡在空气中,它代替了对久别重逢的亲人的热情,也给了赵大江以致命的打击。赵大江的自尊是一缕脆弱的纤维,它连接着他的神经,纤维一旦被毁坏,他的神经也就会失去控制的歇斯底里起来。
赵大江的神经在冷冷的空气中爆发,他摔下筷子,他站在屋子中央,他是一只狂怒的兽,他张目爆筋,裂着嘴巴,他的声音高昂上去,你们,这样对待我,我对家里不好么,给家里寄钱,给家里买东西,我最孝顺了。
赵大江是孝顺的,他对他的家人,对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一心一意的好。老三大湖的学习成绩好,赵大江一心一意想让大湖上高中上大学.他就对赵治官说,让大湖上学,我供他,能上到哪我供到哪。赵大江从此真的从自己的工资里每个月都给家里寄一份钱,直到大江高中毕业入伍当兵才停止下来。
赵大江还很实在,他的嘴巴直接连着他的肠子,有什么说什么,想怎么表现就怎么表现,但是赵大江的神经脆弱,承受不住的时候他就要爆发,所以他的脾气也就直直的从他的肠子越过他的嘴巴爆发出来,因此赵治官就长说他这个儿子,脾气一上来真混蛋。
混蛋的赵大江又上来了他的神经质,他的嘴巴一边叫嚣一边继续寻找着更理想的发泄对象,终于,他看见了他买的那些桌子椅子,他跑过去,他的双手捶打着桌面,他开始掀那些家具的边边角角,他喘着粗气,大声的说,这些都是我给你们买的,是我买的,都是我的,我把它们都砸烂。
乒乒乓乓的声音在房间里面响起来,大江用他的肢体和表情充分的表现着他的愤怒。
赵治官的脸色铁青,在他要败下阵来之前,他的手指指象空中,炸雷似的声音在空中回响,他嚷,你混蛋,你给我滚出去,不要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