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治官长了一个窝头脑袋,额头窄下巴宽,一脸的肉都嘟噜在两个腮帮子上,赵治官头圆脑顶尖,坐在那里,腮帮子上的肉都松松垮垮的堆下来,就象个底大头尖的大窝头。
赵治官也爱吃窝头,并且他最爱吃李明英蒸的窝头。李明英有气无力的样子却偏偏蒸得一手好窝头,面盆里盛上面,倒上水,李明英的手再伸进去搅和搅和,揉搓揉搓,捧出一团,在手掌上颤颤巍巍的搓成团,捏出尖,再抠个洞,上锅一蒸,二十分钟后,一锅热气腾腾,香喷喷金灿灿的窝头就出锅了。
李明英蒸的窝头的最大特点就是暄腾,掰开来放进嘴里,又软又暄,绵绵的香味在整个嘴巴里面蔓延。
刘美丽会蒸包子,会蒸馒头,可她就是蒸不好窝头,回回硬得扎嗓子眼,弄得一家子人一副伸脖鼓眼的痛苦样子。赵家人要吃窝头的时候,那保证还得李明英亲自上阵。刘美丽就不明白了,同样的面同样的水,怎么到了李明英的手里那味道做出来就不一样了呢。
刘美丽在李明英蒸窝头的时候在旁边偷着看了几次,李明英也并不避讳的放开样子让她看,怎奈那动作就是那么平常,技术也就是那么简单,味道出来了就是不一般,偷了几次艺,美丽终归是一头雾水,不得要领。
刘美丽和李明英在厨房里。李明英和面蒸窝头,美丽在旁边择菜。
吴全慧回来了,手里拎着个袋子,直接就进了厨房递给李明英,妈,我给您买的猪肝。吴全慧进了赵家,买猪肝的任务自然就落在她身上,她总能从菜场老李那里买到新鲜的猪肝,价格也便宜。
吴全慧每天回家后就直奔厨房,她并不伸手干活,先是妈前妈后的叫着围在李明英身边,没话找话的和李明英说这个讲那个。人没到话先到,这就是二媳妇吴全慧。
大媳妇却不是这样。个性倔强的人对人实在但是嘴巴笨,刘美丽就是。刘美丽从小不在妈身边长大,妈这个称呼她就没有真正的叫过几天,面对李明珠这个不是她亲妈的妈她就是叫不出来,实在躲不过去的场合,美丽勉强的叫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透着那么不干脆。刘美丽表现对人好就是甩开膀子干活,这是她自小在秀丽家养成的习惯。
吴全慧不同,她好说,并且她的嘴巴上会涂了蜜,吴全慧不喜欢默默含蓄的精彩,她喜欢把热闹都铺放在表面上,大张旗鼓,张灯结彩。
吴全慧叫李明英,妈---,喜悦从心里伴随着声音涌出来,一声一声,自然而充满甜蜜。
李明英一边微笑着应承着二媳妇一边蒸着窝头,偶尔插上一两句。
李明英好议论个家常理短,打听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否则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闲着也是闲着。吴全慧就投其所好,正好这也是她的所好。
吴全慧经常讲些厂子里的事情为李明英解闷。聊天在婆媳之间进行,通常是这样的顺序,先是吴全慧讲故事,吴全慧的故事讲得津津有味,加上很多花样,这个呀那个呀,本来呢结果呢。李明英听,慢慢就听出许多笑容,笑容一上来,李明英也开始说,多是些评论性的话,嗯,就是什么什么,应该怎么怎么。
聊天的地点不固定,大多是在家里的公共区域,一老一小两个女人聊到兴头上会释放出快乐的笑声。
时间一长,也有烦的时候。
李明英本是个闷葫芦,平常没声没息,蔫头耷脑的,吴全慧一到她面前就忙忙叨叨的不管不顾着,甩开大嗓门,说话又快,两只手还在她眼前挥来舞去的,看着就头晕。尤其是在李明英蒸窝头的时候,吴全慧凑过来和她讲话,吴全慧的大哑巴嗓在蒸锅的袅袅热气里就变成了一架轰炸机,螺旋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呼啸而来,李明英很快就在这嘈杂湿润热中胸闷气短额头冒汗,脚底下没根了。
李明英在刘美丽面前皱着眉头不止一次的唠叨过吴全慧,喳喳喳,喳喳喳,一回来就听她了,不让人消停。
李明英会在私底下去比较她的两个媳妇。
要论操守和持家,李明英对刘美丽是一百个满意。
但恐怕没人知道,在李明英的内心最深处对刘美丽却有着那么一丁点的不舒服,那不舒服就是有点别扭,是馒头里掺着的两小块生面,和面的时候没揉开,直接的被吞下肚去,疙疙瘩瘩的,那疙瘩藏在李明英的心里,微乎其微到不足以对外人说,却又不能顺畅的消化下去。
那疙瘩就是刘美丽的性格。美丽大气,身子结实的顶半个男人,那性格也是男人样的粗线条。美丽不往李明英跟前凑,不讨好李明英,在李明英面前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吃饭,干活,家里家外,弟弟妹妹,有事情说事情,没有事情就不多话。
换了别的婆婆喜欢这样的媳妇还来不及呢,多好,能干活又不搅和是非。可李明英偏偏觉得少了点什么,思来想去,那问题也不是出在美丽的性格上,那问题的关键就是,李明英觉得自己在儿媳妇的面前没有了婆婆的尊严。
李明英觉得当婆婆的应该是坐在高处的,并需要不时的接受一下奉承抬举和溜须拍马。这个时候,当媳妇的就应该主动把小马扎递上去,让她踏踏实实,稳稳当当。
可在刘美丽面前,李明英就没有了这样的高度,刘美丽不捧她,可也不冒犯她,她就是那么给她一个距离的敬着她。这种距离让李明英浑身不自在,她总不能天天追着媳妇去和她讲话聊天,嘻嘻哈哈吧,李明英觉得在刘美丽面前,她面皮上微笑出来的那些甜蜜都慢慢干了、硬了,结成了一层厚厚的糖嘎锛把她整脸的笑容都凝固住了。
吴全慧这点就比美丽强,吴全慧没有美丽能干,但是她会来事。通常是李明英还没想坐呢,吴全慧就把马扎给递上去了,并且一把不够,还可以再递第二把,只要你不怕摔着。
吴全慧抹了蜜样的嘴巴也令李明英的心里透着美孜孜,想听什么她就会说什么,并且可以成章成篇的说,不重样不犯规的说,句句都说在李明英的心坎里,象春风拂面一样的麻酥酥。
吴全慧的态度也好,她柔和而热情,李明英面皮上堆积起来的那些甜蜜遇到吴全慧脸上嘴里哈出来的热气就迅速的融化了,软绵绵滑溜溜的,整个脸颊都松弛湿润。
人被抬举起来了便不能够再回到最初的位置上,李明英在吴全慧面前轻松和声大气粗惯了,便不再习惯美丽那张不卑不亢的脸,她和美丽的话越来越少,赵大江支援三线以后,李明英更是对刘美丽没有了先前的兴趣,到最后,她在美丽面前出来进去的脸上终于现出许多冷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