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大河比大江小两岁，在内燃机厂上班，大江有了儿子，大河也开始交女朋友。

瘦高个子的赵大河安静并且内向，他在家里通常没有声音，赵大河不爱读书，就爱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按照赵大江的话说就是，他的这个大弟弟脑瓜不好使。脑瓜不好使的赵大河高中一毕业就进内燃机厂当了一名普通的装配钳工。

血气方刚的赵大河那个时候刚刚喜欢上财务科一个新来的女会计，那女子样貌秀美，亭亭玉立，又是坐办公室的，在赵大河的眼里连气质都透露出挺拔而高贵。但漂亮高贵的女人通常都骄傲，除去在发工资的时候用眼睛的余光扫过赵大河的脸，她对这个人就没什么印象了。

赵大河是个不容易被打败的人，他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放弃呢，他要为自己创造机会，正当他绞尽脑汁，想着办法准备撸胳膊挽袖子冲上去的时候，半路却杀出一个吴全慧来。

吴全慧在大食堂里蒸馒头，和大河同岁。吴全慧每天要蒸五屉馒头，中午两屉，晚上两屉，夜班加餐的再蒸一屉。吴全慧每天在馒头香喷喷的热气中热火朝天的干着，那是一种别有生趣的场景，馒头的热气蒸红了她的脸颊，也蒸腾出她的火热性情。

吴全慧是一个小个子女子，并且她哪里都小，小脸盘，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小手小脚，站在那里，下巴腼进去，连样子都是那样的小了小气。然而吴全慧的声音并不小，她的架势也不小。有人的地方就有她，有她的地方就热闹。吴全慧喜欢张罗，喜欢冲锋陷落阵的咋呼。在人群里面讲话，她的声音总是最高昂的一个，她的动作也基本上是旱地里游泳，两只手边说边在空中划动，慢慢的她舞动的双臂就把人群划成一个圆圈，圈子的中心就是她。

就是这样一个人小声高的人看中了内向沉默的赵大河，并且一旦看中了就大胆的追求上去。

赵大河追求漂亮女会计的同时，吴全慧凑上来。吴全慧对赵大河很热情，并且这种热情是那么与众不同，它们全部表现在很实惠的地方。食堂里，窗口后，总有油水最多的饭菜等待着赵大河。它们悄无声息，不露声色却丰盈肥满的被装进了赵大河的饭盆里，表露着充实而丰满的情感。

窗口后，吴全慧的态度也变得那么与众不同，她的声音很细腻很躲藏还很有那么些许的羞怯。她总是笑盈盈的看着赵大河，带着娇羞又毫不失准确的将一大勺油乎乎的菜稳稳的装进面前的饭盆，然后轻快的在锅边扣两下饭勺，再用腰间的围裙擦擦油腻的双手，然后轻轻撩拨一下额前的发。

吴全慧会在赵大河值夜班的时候从窗口处和赵大河说话，那是一种低声调的讲话，足以让赵大河听到并且只让他一个人听到的讲话，她说你工作服上的袖口我给你补好了，就挂在你的柜子里面，她还说，我今天给你留了茶叶蛋，放两只在你的茶缸里。

赵大河的感情开始矛盾，最初的激情过后，他觉得爱情也象过年时的餐桌，美味佳肴都游荡在头脑里以满足精神的饥饿，而腹中却仍然需要粗茶淡饭充饥。

赵大河站在悬空的美丽和现实的平淡无奇之间踯躅不前，现在他不是什么都不想了，他依旧那么平躺着，两眼注视天花板，但是他的思想却变成了一小股软面条被两只手象两边拽出去，越拽越长。

赵大河终于在一个黄昏站在了正在挥汗如雨做饭的刘美丽身后，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萝卜，就那样讪讪的开口了。

有两个，一个我追的，漂亮，一个追我的，不漂亮，我拿不定主意，大嫂，你给参谋参谋。

刘美丽挽起袖子，在腰上扎着围裙，依我说，漂亮固然好，但关键是要对你好，要过日子的。

刘美丽的声音就是一种力量，美丽比赵大河小一岁，但美丽是大嫂，大嫂自然就有大嫂的力量。

从此，赵大河放弃了对美味佳肴的想象，他想通了，即使是过年也要先添饱肚子。

吴全慧过门前就先见到了大嫂。美丽厂子里发电影票，美丽多领了两张给大河，她知道大河在谈恋爱。

那天美丽带着赵辉去秀丽家，吃了饭，余芽带着辉去他们厂里，余芽爱他这个漂亮的外甥，一抱起来便不愿意放下。姐妹倆忙里忙外的收拾完，秀丽对美丽说，你去看电影吧，你也该休息休息。

美丽洗脸出门。

刘美丽的座位就在赵大河和吴全慧的斜前面，美丽进去的时候，电影院里面已经黑了灯。

赵大河用胳膊肘捅一捅吴全慧，那是我大嫂。

吴全慧不再看电影，她顺着赵大河的手指看他的大嫂。

散场的时候，吴全慧对赵大河说，你大嫂那么漂亮啊，她怎么一个人看电影。

吴全慧嫁进赵家的时候赵大江被调往贵州，她没有见到大哥。

吴全慧第一次在赵家见到漂亮的辉，她抱起来，逗着他说，快让我看看这个小孩，怎么这么好看啊。

赵辉在她的怀里放声大哭。

美丽从屋里走出来，她接过哭泣的辉，微笑着示意吴全慧快坐。

在电影院见过漂亮的美丽后，吴全慧一直对她记忆犹新，如今又见到她漂亮的儿子，并马上要和这个美丽的女人成为妯娌，吴全慧小心而忐忑。

初进赵家的吴全慧还没有扯开大嗓门说话，她先要听懂赵家这几口人讲话的腔调。好比上海话，山东话，四川话，她听不懂它们的意思，但是她记得那些频率和味道。

李明英的频率象是火上炖着的沙锅，微火，发出汩汩的声音。赵治官的鼻息出众，尤其说到他的粮食的时候，他的声音粗粗的从口腔后面发出来。刘美丽的频率不在口腔里，它体现在她干活的声音上。美丽的身体好，她有着挺拔而健壮的腰身，她走路带风，手脚麻利，她洗衣烧饭，在家里制造着劳动的音符，刘美丽有着一把子力气，在家里顶着半个男人。

吴全慧调节着自己的频率，在不同的人面前她说着不同的话，有着不同的节奏。

很快的，在所有的腔调中，吴全慧听出了最美的旋律，那就是美丽的旋律。

一干起活来，吴全慧就知道了美丽的实力。刘美丽干活的样子是很生动的，那是一曲进行曲，节奏明快并且雄壮。美丽择菜，干净利落，美丽切菜，虎虎生风，美丽炒菜，嚓嚓嚓嚓。刘美丽从小就煮大家庭的饭食，那些动作即使是在梦境中操练起来也是一样的熟练准确。

这个男人不在身边的美丽女子，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女人啊，吴全慧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