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

3、

小赵终归是小赵,他是不服输的,软弱马上升腾为一种更大力量的不服气。小赵想,你不就是家境好上得起大学,比我多出一张纸么,我们在其它方面是平等的。

然而,大学生和中专生就是不平等,这些从一进设计院就被体现出来,大学生和中专生无论从工资待遇,职称级别还是在设计院里受重视的程度都是不平等的,这些差异就是几把软刀子在年轻气盛的赵大江心里捅上几下子。

憋屈了一阵子,赵大江开始寻找出口,他利用业余时间自学,他报了函授大学本科班,机械专业。赵大江非得要上个大学,他非得要那张文凭。

赵大江的业余时间都用来学习,他下班后便到单位附近的图书馆里借书,下班后回到宿舍里自学。

赵大江在宿舍里勤奋学习的态度又遭遇到了春有余高点光芒的清冷照射。

春有余刚洗过澡,一边在手上擦着雪花膏,一边用眼角瞟着躺在上铺看书的赵大江,看什么书呢,赵大江。

赵大江撩起了书皮,那是一本机械常识。

这种书我们上大学的时候是不学的,只做参考书用。

春有余擦完了手,又从瓶子里面挖出一块雪花膏开始擦脸,房间里飘荡着女人身上的味道,赵大江鄙夷的看看春有余的动作,不出声。

春有余完全成为了一个女人,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撩拨着头发,另外一只手在脸上不停的摸索,特别是他的腔调,那就是一个狭隘的女人所特有的腔调,鄙夷不屑带着嘲笑还酸溜溜。

先是粘腻的香,现在小赵又闻到了陈腐的酸了,那味道就从春有余张开的大嘴巴里面散发出来。趴在上铺的赵大江居高临下清清楚楚的看到了春有余的嘴巴最深处。

那是一口黄黄的牙齿,并且斑斑驳驳,黄色的牙面上崎岖盘旋着若干条深褐色的道道,那通常是喝多了茶或吸多了烟的人才特有的斑纹。

看着那些斑纹,小赵突然间涌上一种厌恶,他感到恶心,他拿着他的书,爬下了床铺,在出门的一瞬间,他甩下一句话,牙齿要仔细的刷。

自从见到赵大江的黄牙,赵大江的心情突然好了,因为他发现从那次和春有余探讨了牙齿问题以后,春有余就变得鬼祟了,尤其是每天早上刷牙时在水房里碰到赵大江,他一定举着刷牙杯子闪得远远的。

赵大江的心情极度的好,那是一种报复后的快感,他甚至想,等他考上大学的那一天一定要走到春有余面前,咧开嘴巴,露出他那口白白的牙齿,然后把录取通知书举到嘴边笑开去,仿佛在说,瞧,这通知书的纸张居然和我的牙齿一样白。

通知书没到,意外的事情却来了。

那只是一本普通的专业字典,小赵用上便放不下了。

直到图书馆的同志拿着借书证找到了赵大江的领导,他说,你们单位的赵大江同志偷窃了图书馆的书。

赵大江没有偷书,赵大江怎么会去偷书呢,他只是要准备考试,太忙了,他就忘了去续借。

吴科长找赵大江谈话,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嘴巴在茶杯边上溜了一圈,眼皮不抬的就开了口,院里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我们相信你也不会去做那样的事情,但是被人家找上门来,你又没有更好的理由,一切总是说不清楚的。

第二天,赵大江偷书事件就添油加醋的在整个设计院里窃窃私语的传开了。

图书事件的意外出现使得赵大江入党的脚步减缓,到了后来,党组织到科室里做了一项民意调查,那调查的对象也就是小赵的同事兼室友春有余。

赵大江那些日子里,每天回到宿舍都会看到春有余呲着黄牙坏笑的嘴脸。

赵大江彻底的载到了春有余的手里。

调查结果出来,原来赵大江还有不小的群众基础问题。赵大江入党的愿望就是水中的月亮,在石子的撞击下,晃晃悠悠的几下子就悄无声息的散掉了。

赵大江在他的生命里第一次因为自尊心受到伤害而咬紧了牙关哭泣是在他的青春时期,那一年,他二十岁。赵大江从此默默无闻,他上班来下班走,见了春有余他的脖子再也梗不起来,原先的冷漠对视也变成了目光闪躲的回避。

4、

一九六八年,党中央下令知识分子支援三线建设,各大型企业,研究机构为了备战备荒纷纷迁出大城市,迁往三线。

好人好马上三线,铺天盖地的三线迁移开始了。

赵大江在心情极度暗淡的情况下迎来了这个铺天盖地的伟大时刻。赵大江是匹烈马,他不是劣马。他年轻力壮,生活没有任何负担,正是社会主义建设的栋梁和中坚力量,他是好人也是好马,他不去三线谁去。

赵大江低落的情绪又跃跃欲试的高涨起来,长久以来被压抑到小角落里的那个自己仿佛是小草盼来了阳光和雨水。

支边人员采取轮换制,一年轮换一次。分配名单下来了,在第一批支边名单里,赵大江的名字列在了最后一个。

赵大江的情绪原是两个瘪了气的轮胎,多日来支撑着自行车身慢慢悠悠,歪歪斜斜的走着,如今那名单就象一只气筒子,给小赵的身体里注射进许多的热情,使小赵的情绪硬绑绑,圆骨骨的迅速饱满圆润起来。

第一批呀,第一批意味着什么,第一批就意味着第一梯队,再看看这名单,他赵大江是这批人里唯一的一个非党员非大学生,这就是一个莫大的荣誉,说明赵大江和其他人还是平等的,在领导的心目中,小赵还是个好同志,组织上信任他。

激动的赵大江把名单反复揣摩了若干遍,他终于揣摩出了里面的名堂,这份名单里面没有春有余的名字,一打听,原来春有余的父亲病重,他无法进入第一梯队。

兴奋的赵大江把自行车蹬得飞快,他的怀里揣着的通知书忙不迭的回家,第一批呀,他迫不及待的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刘美丽。

进了家门,见了美丽,想到将要到来的小别,赵大江却心酸起来,他那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该如何说起,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的在心里面翻腾。刘美丽在房间里给辉换尿布,赵大江就踱到厨房里,他把他心里面的话最先倒给了李明英。

赵大江的设计院被调到了贵州一个偏僻的小镇里。

踌躇满志的赵大江在那个夜晚只讪讪的对美丽说了一句,这是组织对我的信任,但你放心,你和孩子在这里,我会回来,很快。

年轻的赵大江和刘美丽并没有对这次远行做太多的心理准备,尤其是美丽,她觉得一切就象赵大江讲的,组织上信任他,让他打头阵去出趟差,是好事,虽然这趟差比一般的差要长一点,但早去早回来,我们的家在这里。大江终归要回来的。

赵大江走了,美丽抱着一岁的范辉到车站送大江,大江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美丽握住儿子的小手在空中挥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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