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上)

1、

赵大江是个有理想的人,然而那个年月粮食决定着一切,也包括赵大江的理想。

在粮食充盈,人们可以不用为嘴巴发愁而充分实现理想的年月,赵大江很可能就成为了一个伟大的京剧艺术家,赵大江的嗓子好,天生的,并且音色圆润甜美,音质纯正。

赵大江迷上了京剧,并且只唱谭派。赵大江学谭元寿,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无论是做派还是唱腔,都绝了。

然而赵大江还是上了计划统计中专学校,专业是企业管理,因为京戏并不能够当饭吃,它只能当吃饱饭后的业余爱好。

赵大江还有许多其它的爱好,游泳,打乒乓球,下象棋,写书法。赵大江的书也读的好,他的学习成绩在班级里名列前茅,因此赵大江就成了学校里掰着手指头数得着的出类拔萃的全才学生。

全才的赵大江生性高傲,他的骨子里有一种东西叫清高,还有一种是不和群的特立独行,清高再加上特立独行就颇有独行侠的味道,放在要服从组织纪律性的地方,那就是不服从管理,就是抗上。

马圈里最不老实的驹子,给它上马掌戴嚼子,它就会飞起来撒欢,跳着脚的乱踢乱叫。赵大江倒安静,他也不容易驯服,但是他不踢不叫,他就那么安静的独行着,出来进去的,那不服气的骄傲都写在他斯文的瘦脸上和那双戴着眼镜的眼睛里面。

赵大江中专毕业就以优秀学生的身份被分配到了北京某个大设计院,设计院在那年只招收了两个中专学生,其余的都是大学生。

进了设计院,赵大江才知道原来优越感就象盛大节日期间贵宾席前铺放的地毯,它们就是最直接的光彩,就那样赤裸裸的暴露在阳光和众人的目光之下。

赵大江的优越感也是一席毯子,先前它总是为赵大江很轻易的就带来光荣,到了设计院他才知道,原来他的这席毯子已经旧了过失了,并且上面还布满了斑斑驳驳的灰尘。

赵大江打扫了又打扫清洁了又清洁,他甚至还把毯子从头到尾的铺放到最大面积,但是无论赵大江怎样的抻拽,他的毯子还是比别人的短了一截,原因就是他既不是大学生又不是共产党员,于是他下定决心要为他的地毯铺上新的光辉。

二十岁的赵大江决定入党,他象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将来他还要去念广播函授大学,凭自己的本事拿架子一张文凭。

2、

赵大江年轻的时候就是小赵,从小赵到老赵,他的身边一直有很多的敌人。赵大江对敌人的界定很简单,任何藐视他的尊严的人都是他的敌人,赵大江这一生有着许多尊严,大大小小,因此他的敌人也就成正比的存在着,大大小小。

比如说现在这个春有余就是小赵近十年的敌人。春有余大学毕业,比小赵大两岁,高高的个子,白白净净的皮肤,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样子。春有余也骄傲,他的骄傲是念过一些书的人特有的骄傲,春有余的骄傲是象下的,他个子高,他的骄傲就从高处阳光一样的普照下来,一片散淡温柔的看不起。

春有余看不起赵大江,理由就因为赵大江是个中专生,一个中专生在这样大学生林立的国家级设计院里就该接受这样的态度,你们也来了,这里有你们的位置么。春有余对待小赵的态度大都是嘲笑讥讽的,他的嘴角翘上去,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就你。

刚参加工作,下巴上仰的赵大江偏偏和目光象下的春有余分在了同一个科室和同一间宿舍里。春有余丝毫不掩饰他的骄傲,尤其是在年轻的小赵面前,春有余的冷漠目光从眼角缝隙里溜出来,而不是从正面望出去,冷漠溜到口腔里,声音都变得生硬。赵大江的骄傲则是一种对任何人都礼貌而客气的态度,赵大江的礼貌是那种见了面笑容快速堆起来又快速放下去的礼貌,干巴巴的带着一种距离感。

赵大江和刘美丽谈恋爱的时候经常见面,但他还是会给美丽写信。热恋中的青年男女面要见,但是见了面红脸低头的羞怯并不能装进书包带回家里,没人的时候再取出来反复品味。因此,信也要写,信件中的甜蜜是供双方吃饭后就寝前独自一人品味的,就象海潮,慢慢的一层一层荡漾上来,推波助澜着。

赵大江的字写的好,方方正正,四平八稳的,用了黑墨水写,展开来,象印了油墨的铅字,赵大江懂得在刘美丽面前不放弃任何机会去表现他的优秀。年轻的刘美丽也确实被那些黑色的方块字撩拨的心神荡漾,每次都是满心欢喜的象欣赏艺术品似的把那几张铅字纸翻来覆去前后左右的看了又看,写了什么内容倒反而并不重要了。

信写好了,封上了口,小赵才想起来邮票用完了,赵大江象同宿舍的春有余要了一张邮票,市内平信,七分钱。

两天后的午饭时间,春有余端着饭盆进宿舍,他坐在自己的床边用勺子搅动着饭盆里的饭菜和小赵说话,春有余的话语直截了当愣头愣脑的出来,如果春有余一定要在吃饭之前讲话,那话语通常都是快速而干脆的,因为嘴巴要快快的说完以便腾出来地方完成它的下一个任务,赵大江,还我七分钱。

赵大江的舌头搅动着勺子,愣了,语言也含糊了,什么…七分钱。

前天你不是管我借了一张邮票么。春有余的头终于从饭盆中抬起来了,但是他的眼皮耷拉,并不看小赵,只用勺子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一字一句慢条斯理。

哦,赵大江怔愣着,马上就明白过来。

明白过来的小赵象被揭去了面皮,无遮无拦的只剩下最后一层鲜红的肉,清风吹来都会疼痛。

小赵尴尬的想,七分钱,那七分钱,原来还是要还的,要还的,赵大江的头脑象一只被输入了简单程序的傻瓜照相机,不停的一下子一下子的跳动着快门。

还了钱的小赵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的思绪接连几天都被这张七分钱的邮票赶进了死胡同里,他开始一根筋的较一个死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原来这一张邮票的钱还是要还的。

辗转反侧了几个夜晚,小赵最终品味透彻了这七分钱的意思。

原来那七分钱的背后蕴藏着这样一层更深刻的意思,那就是春有余对他的蔑视。春有余看不起他,看不起到和他连七分钱的交情也不想有,那七分钱就是春有余有意制造的一个差距,是那条横在大学生和中专生之间的始终不可逾越的鸿沟。

想明白了的赵大江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年轻的小赵初次体会到了自卑,自卑是一种怨恨和羞愧的感觉,自卑并羞愧就有了一种悲伤的软弱,软弱到只想终日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挡住所有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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