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立东岛稀歪会1

九月的重庆秋高气爽,山城渐渐被薄雾所笼罩,城垣若隐若现,有如仙境般虚幻飘渺。长江与嘉陵江蜿蜒盘旋,如双龙戏珠般缠绕在城市与群山之际,景色逶迤壮丽,让人禁不住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城内居民则丰食而闲适,劳动之余,便齐聚茶馆,喝茶闲谈;或者四处大摆龙门阵,生活甚是惬意。

这天清晨,城区石板坡一幢普通的木式民居内,一名青年学生刚刚起床,正轻手轻脚地穿衣服。那是一套白色的校服,校服的袖口和边角有些脏乱,但叠放地还算整齐。学生没有惊动仍在卧室内熟睡的两名青年和一名少年,三人分别是他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前者已经在外做工养家,后者还在念中学。老父已到垂暮之年,其妻已逝,但几个儿子都还算孝顺,老人自个儿倒也清静自在。

只是这老三王名扬有些让人不放心。此人脑瓜聪明,却经常不肯用功,而是好读歪诗斜书、喜搞恶作剧、爱捅娄子惹麻烦,脑子里总是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虽然他经过努力考上了名校重大,但其行为仍是让人颇为头疼。

王名扬本来在学校寄宿,由于昨晚下了一场雷雨,于是脱掉外衣光着身子跑到学校附近的山坡上裸奔。等到他衣衫不整如同落汤鸡般准备返回学校时,门房老头儿以为大半夜的见了鬼,吓得狂呼乱叫着夺路而逃,还叫来几个胆大的学生,提着棍棒准备打鬼。他只好连夜跑回家,在四弟的床上对凑了一夜。

此时王名扬已经穿戴整齐,背上单肩书包,蹑手蹑脚地准备溜出屋子。不过他的举动早在昨晚回来时就被老父看在眼里,只是当时天色已晚,再加上一家人都在休息,因而没有当场教训他。现在见他想要偷偷溜走,老人抄起随身携带的宝贝旱烟枪杆,对着王名扬兜头便打,一边打一边骂:“不争气的东西!不好好读书,整天逃课混日子,就知道耍子!想把你老子活活气死是不是?”

王名扬用手护着脑袋,一边躲闪一边试图辩解:“哎哟!爹,别打了!我这次没逃课,只是回来看望看望您老人家。您别生气,气大伤身。哎哟嗬!”

“你还敢狡辩?今天不扒下你一层皮,我这个爹算是白当了!”

老人越说气越大,手上的劲也渐渐加重,结果将烟锅枪杆给打断了。老人顿时火气更大,扔掉烟枪,伸手脱下一只布鞋,准备继续行使家法。王名扬乘他停手的空隙,连忙冲开屋门跑到大街上,逃脱了大部分皮肉之苦,只是屁股上又挨了一鞋底,却也不敢恋战,一溜烟地跑出了鞋底的射程,跑到了安全地带。

老人将儿子打跑后,望着空空的街道发了一阵呆,叹口气拾起地上的烟枪,自言自语道:“罢了罢了,我也管不住你了,随你去干什么,别给老子丢脸就行……”絮叨了一阵,老人随手将烟管丢到一边,将屋门紧闭了。

王名扬向菜园坝学校所在的方向走去,一边揉搓身体被打得红肿的部位,一边抱怨老头子的心狠手辣。当他走到半路时,突然听到前面的闹市区传来一阵阵声浪。他这个人好热闹,闻声立马忘了疼痛,拔腿向声源中心跑去。

王名扬赶到现场,只见大街上人声鼎沸,一群人正举着横幅游行示威。人群中有大学生、中学生、电厂工人、妇女组织、商界与学界名士,甚至还有基督教徒与寺院和尚。众人个个声嘶力竭、情绪激愤,一边走一边呼喊着口号。

当游行队伍经过政府办公处时,学生队伍停了下来,派出学生代表向政府官员请愿,提出驱逐位于小梁子的日本领事馆、查封日货店等一系列请求。其余学生则继续高呼“支持东北军,还我大好河山”、“反对对日妥协,反对不抵抗主义”、“对日绝交,对日宣战”、“惩处汉奸走狗,罢免亲日派”等口号。

王名扬东张西望了一阵,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王名扬扭过头,见是学生会骨干赵为民,这才发现重大学生也加入了游行队伍,于是连忙小跑过去。赵为民问他:“昨晚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找了一夜,还以为你被鬼拖走了呢。”

王名扬顿时气闷:“什么被鬼拖走了,我就是那个——算了,这事儿不大光彩,还是不提为好。我问你,日本侵略东北是什么时候的事?”

“从九月十八日开始的,已经有好几天了。我们也是昨天才得到消息。”

“我说呢,怪不得街上这么多人,连和尚也来跑来凑热闹。我刚才还听见他们边走边念经,说什么‘日本人乃十八层地狱饿鬼转世,因不满自己每天只能喝西北风,于是集体逃窜来到人间作恶,想要分食世界’之类的话。”

“是吗?这和尚念的经还挺有意思。对了,大伙正在策划讨论,准备成立一个‘抗日救国会’之类的组织。任务和会规都已经想好了,只是不知道该起什么名字好。你鬼点子多、脑筋转得快,帮我们想一个合适的会名出来吧。”

“‘抗日救国会’?有点意思,算我一个吧。不过这会名确实不够响亮、无法勾引人、难以引起骚动。依我看,会名就叫‘食日黑天会’怎么样?日本人不是迷信什么天照大神和太阳女神吗?我们就给他来个日食看看!日本人不是自称是太阳升起的国家吗?我们就给他来个天昏地暗!这名字不错吧?”

“‘食日黑天会’?怎么听起来那么像黑社会啊!不行,换一个。”

“我说你可真挑剔。不过话说回来,日本那个鬼地方风灾地灾水灾火灾之类的还真是不少,会名干脆叫‘台风海啸暴雨大雪地震火山爆发总动员大会’得了!小日本沉得越快越好,省得我在这儿伤脑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以是可以,就是长了点,不太好记。再换一个。”

“那‘东岛稀歪会’怎么样?东岛意即东洋三岛,也就是指日本;稀是稀少的稀;歪就是心术不正的那个歪。这个名字基于一个美好的愿望:希望日本人越来越稀,路越走越歪,哪天完蛋了才好!哈哈,这个名字没的说吧?”

“‘东倒西歪会’?感觉不是很好,容易让人产生误解。人家听了会以为我们是一帮酒鬼无赖呢。还是不行,再另外想一个出来。”

王名扬不耐烦了,“你别光催我呀,有本事自己想一个。”

赵为民抓耳挠腮,“嗯……这个……我想不出来。”

“听我的没错,这名字既形象又响亮,再合适不过了。”

赵为民只好同意,“行吧,就用这个了。”

“那好”,王名扬大声叫喊,“现在我向大家宣布:从今天起,震惊世界、尤其吓死日本的‘东岛稀歪同盟会’成立了!本会秉承世界最先进反侵略、反殖民主义思想理论,自始至终都以打倒日本为终身大事,时刻准备为维护世界和平吐血割肉,随时准备为打倒日本捐款献身。但凡入会者,需向同盟会交付终身会费100圆整,作为本会倒日经费。现在大家可以交钱并且鼓掌喝彩了!”

众人听了一阵哄笑,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尤其还要交那高得离谱的会费。一名重大女生说道:“你这不是在抗日救国,你是在乘机大发国难财!”

王名扬闻言一副苦相:“这都被你发现了,看来今晚的烧鸡是没得吃了。”

周围人笑得越发厉害。赵为民转移了话题:“会费和其它细节以后再慢慢讨论,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推选出一名会长来主持大局,以便在其领导下有组织地行动。会长应当才能出众、具有威信和号召力。大家想想看谁最合适。”

学生们议论纷纷。王名扬又开始出风头:“我知道会长的最佳人选。毫无疑问,在我们重大莘莘学子中,定有一人藏龙卧虎,能够担当此重任:他头脑睿智,能够在一堆芝麻中拣出大米来;他反应迅速,能够在一个西红柿飞来时张嘴接住;他精力充沛,始终排在打饭队伍的最前面。毫无疑问,这个人……”

众学生齐声呼喊:“这个人肯定不是你!”

王名扬满脸狐疑,“奇怪,你们怎么知道?”

人群中响起一片嘘声。一名学生嘲笑道:“因为你满篇废话,因为你又疯又傻,因为你手无缚鸡之力,还因为你一副衰样。总之不是你就对啦!”

大家再次哄笑起来。王名扬打蛇随棍上:“佛祖保佑,你们简直就是我肠子里的蛔虫、腋窝里的跳蚤、头皮里的寄生虫,说得太对了……”

众学生听了,立即追打王名扬。王名扬嬉笑着闪身躲避。

赵为民见王名扬把话题越扯越远,十分无奈:“算了。现在讨论不出结果来,这事以后再商量。大家都回学校去吧。王名扬,你和我们一起走。”

王名扬闻言停止打闹,明白学生会因为他昨晚无故玩失踪的事,肯定要把他抓住狠批一顿以示惩戒,于是急忙找借口推托:“这个——啊,我刚才突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需要优先解决。‘东岛稀歪会’的学友们,咱们回头学校见啊!”

王名扬说完随即撒丫子飞奔,赵为民一把没抓住:“你能有什么急事,少想骗人——别跑,王名扬你给我站住,乖乖跟我们回学校去……”

但王名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路跑得飞快。等到与学生的游行队伍拉开距离后,王名扬这才松了一口气,逐渐放慢脚步,绕道向学校方向走去。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