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岛一行离开后,重庆并没有恢复以往的平静,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整个中国的上空,即使身居内陆也无可回避。刘世英得到苍岛离开的消息后,分析着中日两国间日渐恶化的时局,知道自己该去做些什么了:他将勇敢地面对战斗。
刘世英集合了自己一手训练的重大义勇军,数了数人数,加上自己一共是五十六人。眼前的人群似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纷纷用沉着的眼神回望着刘世英,鼓励他说出所有人共同的心声,他们必将用自己的生命去追随。
刘世英的声音开始激荡:“‘东岛稀歪会’的会友们,中国青年中的精英们,战争就要来临了。这是一场生死决战,日本的战车在蠢蠢欲动,准备践踏我们神圣的领土。中华民族面对着巨大的危机,该是我们挺身而出的时候了。我们将加入军队,在战场上与敌人一决高下:要么带着荣耀归来,要么带着荣耀死去。我们的敌人越是凶狠野蛮,我们就越要向他们展示我们的顽强与不屈。我们将在正义的呼声中重创敌人,战争的胜利将由我们自己来谱写!”
义勇军们齐声欢呼,心中的豪情壮志不可抑制地喷发出来。刘世英的语调趋于冷静:“这个选择将由我们自主作出,但必须考虑到家人的感受。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我们也会欢迎你去追随属于自己的足迹。我们的目标在于: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我们的国家和人民而战!”
义勇军们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呼声,回应着刘世英的召唤。面对这样的生死抉择,他们不想让自己有丝毫的犹豫。死亡迟早都要降临,为自己的信念而死是人世间最大的幸运。如果我们不得不接受一些事实的话,这将是最佳的选择。
刘世英的内心激动万分,他清楚地知道,因为自己的几句话,眼前的这些人将交付出他们的生命,为那未知的未来而拼斗。他们明白自己将会面对什么,但他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不是由于他人的胁迫,而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刘世英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谢谢大家。历史将会记住:当黑暗来临时,是我们用自己的心灯照亮了后人的路程。日本的赤穗武士曾为自己的主人报仇而死,他们其实有四十八人,但是有一人在行动前脱逃;而我们一共有五十六人,在死亡面前却没有一人退缩。这是因为:他们只是效忠于自己的主人,但那人并非圣贤;我们效忠的则是整个国家,她值得我们用全部的生命去拥护!”
义勇军们的欢呼仍在继续。刘世英扭头望向王名扬,两人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如果为了生存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那么就让这一切早些来临吧。
刘世英带着义勇军们到征兵站报名。来参军的人很多,在路边排了一条很长的队伍,途中还不断有人加入进来。义勇军们纷纷在表格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当征兵官了解到义勇军们都是来自重大的学生时,立即立正向他们敬礼。义勇军们自豪地一齐还礼,刘世英与王名扬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这时,刘世英发现报名参军的队伍中,还有袍哥范大增和他的一帮兄弟。范大增也看到了刘世英,稍一愣神,主动向刘世英招了招手。王名扬扭头向后望去,喊道:“你们怎么想起来参军了?看样子是准备洗心革面了,是不是?”
范大增大声回答:“兄弟哪里的话,见外了不是!我们袍哥人家,义字当先,从不拉稀摆带。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有力气就去教训小日本,一致对外嘛!看样子你们比我们还积极,一下子拉了这么多人,读过书的人就是觉悟高哇!”
义勇军们都笑了。刘世英赞扬道:“你们也不赖啊!”
“兄弟客气了,过去我们之间发生过一些误会,希望兄弟多多见谅。这次我和几个兄弟之所以决定参军,也是受了你们重大宣传队的影响。日本人现在太嚣张了,有机会能够到战场上和他们较量较量,也是我们的造化。”
王名扬走过去拍拍范大增的肩膀,眨眨眼睛又开始插科打诨:“你们都是好样的。关公是你们崇拜的对象,如果他知道了你们的所作所为,也许会赏赐给你们一把青龙偃月刀什么的。当然你们举不举得起来、会不会用就不一定了。”
众人开心地笑了,气氛变得很融洽。
这时,轮到刘世英填报表了。刘世英拿起手中的笔,正要写下自己的名字,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征兵官道:“如果我在重庆报名,就会在重庆受训,编入重庆方面的军队,然后随重庆地区的部队一起开赴战场。是不是这样?”
征兵官点点头:“是的。你为什么问这个?”
刘世英得到确认后,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笔放回到桌子上:“很抱歉。由于某些原因,我不能在重庆报名参军。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征兵官和义勇军们听了十分吃惊,王名扬也感到很是意外。征兵官问刘世英:“年轻人,你为什么不愿意在重庆报名参军?能告诉我原因吗?”
大家都期待着刘世英的回答。刘世英默然许久,接着坚定地摇摇头:“很抱歉,我现在不能说出来,否则我将不能参军。请大家相信我说的话。我也不希望和大家分开,但我必须这样做。我将到另一个城市去服兵役。”
刘世英不肯说出原因,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征兵官凝神思索了一阵,对刘世英的选择表示理解:“也罢,其实在哪里参军都没有区别,只要能上前线打鬼子就行了。年轻人,我相信你有难以言表的处境:也许你的家人非富即贵,不愿意让你到战场上送死。具体的原因你不说,我也不强求,只要你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就可以了。”
刘世英点点头:“谢谢,我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的。”
王名扬很是失落:“但是这样一来,我们不再是一个整体了。”
“是的。不过这样做也有好处,至少可以坚定我们在战场上活下去的信念——为了以后的重聚。还有,加入军队之后,一切都要服从上级安排,我们随时会因需要而被分散到各个连队之中。所以我的离去其实无关紧要。”
征兵官肯定了刘世英的说法:“没错,他说的是事实。”
大家终于释怀,纷纷问刘世英准备去哪里。刘世英爽快地说出了答案:“去成都。别担心,我在那里有一些熟人,他们会尽可能照料我的。”
刘世英回头看着王名扬:“王名扬,趁你还没有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我一起去吧。我们俩是很好的搭档,如果分开的话,我的战斗力会大打折扣的。”
王名扬捶了捶刘世英的肩膀:“我会的,我们是一对共同体。不是吗?”
刘世英笑了,转身面向众义勇军:“再见了,我的朋友们,希望我们以后都能带着自己的荣誉见面!为了那一刻的到来,我们都要努力活着!”
义勇军们热烈地回应着刘世英的话。刘世英向众人招招手,和王名扬紧挨着离开了征兵站。两人决定先回学校收拾行李,和家人告别后便立即启程。
王名扬回到家里,支吾着告诉了老父自己的打算。老人没说什么,他已经将二儿子送上了前线,没想到三儿子也会主动去参军。但老人知道这是大势所趋,只是挥挥手示意他离开,然后颤颤巍巍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王名扬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走出了家门。他知道自己不能停留地太久,那会削弱他的决心。
刘世英在家门口徘徊着。他明白自己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以自己的身世背景,父母是不会同意自己去战场送死的。刘世英下定了决心,毅然转身离开。他不打算将自己的选择告诉家人,只希望他们以后能够理解自己的做法。
刘世英与王名扬在学校门口会合了。过了许久,两人都一言不发。
刘世英打破了沉默:“我们应该告诉林君玉一声。”
王名扬同意了:“那好,我们走吧。”
两人扛着各自的行李,来到林君玉家。他们没有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口和林君玉见面。林君玉湿润了眼睛:“战争结束后,你们俩一定要回来啊!”
“当这支笛子再次被吹响的时候”,刘世英取出自己的短笛,递到了林君玉的手里,“我保证,我们就会回来。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林君玉使劲点头,泪水不经意间滑过她的脸庞。王名扬取出一张他与刘世英的合照,递给林君玉:“放心。我们一直都在你身旁,从未离去。”
林君玉抹了一把眼泪,伸手接了过去。刘世英没有多说什么,受这种悲伤气氛的感染,他也有痛哭一场的冲动。但是他不能,他有着自己的使命。
林君玉平静下来,目光转移到两人的脑袋上:“你们俩的头发太长了,进军队后会被剪掉的。不如现在就让我帮你们修剪一下吧,好不好?”
刘世英与王名扬互相看了一眼,刘世英首先同意了。王名扬有些担心:“不准耍花招啊。不要又像头一次那样,给我搞出那么一个诡异的发型。”
林君玉笑了:“放心,这次一定比那次好看。”
刘世英与王名扬有些不情愿地由林君玉拽着,来到了她家的发馆里,两人顺便向林君玉的母亲道了别。林君玉的母亲有些惊诧:“孩子,你们想清楚了没有?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可能会在战场上送命的。知道不?”
刘世英点点头:“我们知道。阿姨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那就好,只要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行。”
接下来,两人先后坐在了发椅上。林君玉拿出两条黑布,蒙住了两人的双目:“先不准看。等我和母亲给你们打理完后,你们才能睁开眼睛。”
两人无奈,也不和林君玉计较,任由她摆弄自己。王名扬转头面对着刘世英所在的大概方向:“我有种不详的预感,林君玉又要搞什么名堂了。”
刘世英苦笑了一声:“认命吧你。”
王名扬不再说话。林君玉暗中偷笑着,和她的母亲一起开始舞弄手中的剪刀和梳子。她先是将刘世英的头发剪短打薄,在头顶上扎起一根孩童式的朝天辫;然后又强忍着笑,在王名扬脑袋的两侧各扎了一个羊角辫。
弄完之后,林君玉揭开了布条。刘世英与王名扬看到自己的形象后,立即起身抓住林君玉,直挠她的痒痒。林君玉连忙笑着讨饶,最后将那三根辫子铲平了,两人才算罢休。冲洗干净后戴上帽子,两人感到精神了许多。
林君玉与母亲一起送两人走出发馆,想说点什么,却没能说出口,只是向他们招招手,盼望着两人能够安全回来。刘世英与王名扬也是出奇地沉默,只是将心中的话语隐藏在自己坚定的步伐之中,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真实的心情。
两人渐行渐远,始终没有回头。
刘世英与王名扬在成都报名参了军,并随人群来到了军队的驻地。接下来,两人换上军装,由一名勤务兵带领着,去见刘世英的叔叔王铭章师长。
刘世英边走边对王名扬说道:“铭章叔的武功非常厉害,尤其是他的刀法,我的武功都是跟他学的。他使一把虎头大刀,舞起来虎虎生威,一般人没法接近。大刀在近身肉搏中非常管用,以后铭章叔会教我们耍大刀的。”
“太好了,我早就想亲手宰几个鬼子解解手痒了!”
勤务兵带着两人走进一间屋子。刘世英看到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体型魁梧的壮汉,正在和几名军官研究着一副军用地图,随即叫了一声:“铭章叔。”
王铭章闻声,抬头看到了刘世英,顿时喜形于色,走过去抱住了他的肩膀:“哎呀,刘世英,几年不见,你已经长成一个大小伙儿了!看样子你也参军了啊,不错不错!对了,你怎么会想到来找你铭章叔,而不是在重庆报名呢?”
“我在重庆参军不方便,就和朋友一起来成都了。”
王铭章问:“甫公知道你参军的事情吗,他同不同意?”
刘世英摇摇头:“不,他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更不想离他太近。在我看来,他做过太多错事,不是打内仗就是剿红军,还种鸦片充当军费、毒害军民,让我实在找不到尊敬他的理由。我想,我以后再也不和他见面了。”
一旁的王名扬听到刘世英与王师长的对话后惊讶万分,这才知道刘世英的父亲是四川军阀头领刘湘。刘湘字甫澄,四川军界大都称他为甫公,没几个人不知道的。但听刘世英说话的语气,他似乎对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很是不满。
王铭章拉着两人坐下:“你父亲确实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但他也是为了四川的人民着想,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啊。甫公最近身体不好,但他心里仍旧装着自己的国家,准备发动四川全省和全国一致抗日。无论过去有什么过错,都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眼下,你可以为自己的父亲感到自豪了!”
刘世英抬头望向王铭章。王铭章微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所言非虚。短暂的沉默过后,刘世英笑了,他终于从内心深处消除了与父亲的隔阂。
王铭章站起身来:“那好,和你的这位朋友先回去休息吧。做好准备,战斗马上就要来临了。我们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你们说是不是?”
刘世英的眼神充满了自信:“请铭章叔放心,我们无时无刻都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