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医生及其助手和护士压下心中的疑问,将伤员们抬到急救室的手术台上,开始为其擦拭、缝合伤口,并在伤口上敷药。一颗手枪子弹被从一名武士的大腿骨中顺利取出,护士迅速包扎了伤口,并向其体内注射了消炎针剂。助手检查了一名武士的伤势,发现对方颈椎骨已经断裂,脉搏与心跳完全消失。医生闻讯后再次仔细检查一番,向警察们摇摇头,命人将尸体抬了出去。
院长田村良雄当晚不在医院,伤员入院时,副院长给他的寓所打了电话。田村赶到后,警察告诉了他事情的大概经过。田村知道事情是由苍岛引起的,但是没敢说出来,只是不顾天色已晚,立即拨通了苍岛的电话,向他汇报。
苍岛此时还没有入睡,正等待着中村的捷报。但是直至深夜,中村那边仍然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参与行动的武士也不见踪影。苍岛在焦急中派出两名护院武士寻找其下落。正当苍岛坐卧不宁时,电话响了。苍岛不安地拿起了话筒。
田村的声音带有一丝慌乱:“很抱歉,苍岛先生。大概半小时前,几名中国警察抬来六名伤员,其中四名是先生的手下,另外两名是中国人。值班医生检查了伤员的伤势,发现先生的手下是被钝器所伤,其中两人受伤严重,另有一人受了枪伤,还有一人已经死亡;两名中国人受到的是刀伤。情况就是这样。”
苍岛愤怒至极:想不到自己穷尽所有手段,还是让刘世英活了下来,这个对手实在是太顽强了。苍岛厉声问道:“那两个中国人现在怎么样了?”
“两人伤势很重,但由于没有伤及筋骨,所以没有大碍。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他们就能康复。先生手下的伤势却不容乐观,或许先生应该……”
“不必了!这两个人是我的心腹大患,你帮我解决掉他们。”
田村听后很是吃惊:“但那是不可能的,苍岛先生。警察时刻都在保护着他们,不允许外人接近。即使是必须接触的医护人员,也都被要求记录下身份以及用药情况,以防有人做出不轨的举动。那些警察还说,打斗是由先生的手下引起的,警察局已经将主要肇事者捉拿归案,并要求先生对此事有一个交代……”
苍岛机械地听着,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他知道自己的努力已付诸东流,他在中国开创的事业很快也将终止。很明显,在这前后进行的一系列较量中,他失败了,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成功过。苍岛感到一股巨大的悲哀开始在自己身上蔓延,一瞬间便使他丧失了所有的斗志。那些不成问题的问题也成了问题。
第二天清晨,苍岛接到了警察局长给他打来的电话,对方的语气带有明显的责问和嘲讽:“苍岛先生,你的三名手下由于昨晚试图杀死两名中国人,已经被警察局拘留;另外五人则被送进了你开的那家医院——你们自己干的好事当然要自己处理。鄙人估计先生已经得到了消息,希望先生就此作出解释。”
苍岛沉默片刻,尽管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但还是勉强赔笑:“此事完全是一场误会。苍岛愿意赔偿伤者的损失,并且承担其全部的医疗费用。苍岛保证从今往后,一定严厉约束手下的行为。就请阁下原谅他们的无礼和冒犯。”
“那好,请苍岛先生今天来警察局一趟,带上伤者的赔偿金、犯人的保释金、还有鄙人和一群弟兄的辛苦费,到时候鄙人会向伤者转达先生的歉意。只是苍岛先生的礼品不能太薄,否则鄙人不能保证这件事情会顺利平息……”
“好的、好的,苍岛一定照办。”
“那好,鄙人恭候苍岛先生的大驾光临。”
警长挂断了电话。苍岛立马变了脸色,将话筒狠狠砸在地板上,将地板砸出了一个大洞。苍岛仍不解气,在房间里来一边来回走动,一边大骂警察局的一帮吸血鬼、大骂刘世英的不识抬举、大骂中村的无能、大骂该死的共产党。苍岛骂完后,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命人准备了大量钞票,备车出发去警察局领人。
苍岛乘车来到警察局门口,抬脚走了进去。警长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漫不经心地吸着烟卷。苍岛命手下将包裹放到他的面前,一句话也没有说。警长扯开包装瞄了一眼,弹了弹烟灰:“苍岛先生果然识大体,带他进去。”
一名警员将苍岛带进牢房过道。透过一间牢房门上的窗口,苍岛看到了自己挤成一团、同时狼狈不堪的手下。警员打开门,四名武士看到苍岛后站直身体,低下头,长时间地深深鞠躬。苍岛一言不发,带头迈步朝外面走去。
荷子在打斗发生的当晚没有值班,不知道医院发生的事情,只是感觉公馆里似乎清静了许多,但没有觉察出什么异样。当荷子第二天早晨到医院上班时,发现同事们都在讨论昨晚住院急救的伤员:他们显然是互相斗殴致伤,其中还有一名伤员已经死亡。根据死者的衣着判断,对方毫无疑问是日本人。
荷子十分好奇,趁工作的间隙偷偷查看了伤员的情况。当荷子来到刘世英与王名扬所在的病房并认出对方时,极度的惊讶使她的双手失去了抓握意识,手中的病情记录册掉落在地板上,表格撒得到处都是。荷子凑近刘世英身旁,发现他的身体到处缠满了渗血的绷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
在荷子的强烈要求下,警长终于同意了她照顾刘世英的请求。
随后,荷子从负责看护的警员陈建宏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荷子呼吸急促,不明白她的父亲对刘世英的态度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转变:从以往的赞美与赏识,变成了今天的势不两立,并且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荷子发现苍岛在自己的眼里已经变得相当陌生,她已经不认识自己的父亲了。
荷子握着刘世英的右手流出了眼泪,眼泪滴在刘世英的伤口上,将其从昏睡中唤醒。刘世英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满脸泪痕的荷子后微微一笑,安慰道:“荷子不要难过,荷子应该相信,刘世英不是那么轻易就会被杀死的……”
荷子听到刘世英的声音后,又喜又悲:“荷子相信世英君。只是荷子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向世英君下这样的毒手?世英君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刘世英语速缓慢:“荷子不知道,尊父的真实身份,是贵国军部派来的谍报人员。苍岛先生来中国的目的,不是为了经商,而是为了搜集军事情报,为日后的全面战争做准备。这些都是瞒着荷子进行的,荷子肯定也不想知道这些……”
荷子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使劲摇着头,声音颤抖:“不可能,父亲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间谍,他不会做出这种事情……这完全是一场误会,一定还有其它解释!请世英君告诉荷子,荷子不能相信,这绝不是真的……”
荷子伏倒在刘世英身旁,痛苦地哭出声来,突如其来的真相摧毁了她仅剩的希望,曾经根深蒂固的信念瞬间分崩离析。刘世英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荷子,他感到所有的语言都是那么地苍白无力,很多感觉是无法用言语来描绘的。
刘世英轻声劝导荷子:“刘世英也不愿意相信,但事实确实如此。我的一个朋友告诉了我这一切,他有着很可靠的信息来源,事实也符合我自己的推测。也许荷子应该回去亲自问一问你的父亲,尽管这对荷子来说有些残忍……”
荷子抽泣着轻鞠一躬,起身离开了病房。刘世英目送荷子离去,对此他感到无能为力。许多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尽管许多事情是经常改变的。
刘世英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扭头望向一旁的王名扬,发现他此时也已经苏醒过来,看到自己后脸上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王名扬瞧了瞧刘世英和自己满身的绷带,说话依旧很不正经:“嗨,老兄,这回我们变成木乃伊了。”
刘世英还给王名扬一个微笑:“是啊。不过这地方不太欢迎自己会动的木乃伊,我们会被当成妖怪打死的。再休息一会儿,我们就该动身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不会这个时候还到公园练武吧?”
“开什么玩笑,当然不是了,我练武还没练到那么强悍的境界。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该换一家医院了,这里多少让人感到有些不安全。你说是不是?”
“那好,我们转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