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活体解剖实验

荷子见西俊英一脸严肃,郑重其事地答应了。

西俊英深吸一口气:“荷子不在医院的这段时间里,田村院长遵照尊父苍岛先生的命令,利用满洲细菌部队石井少佐提供的病株,对一名病人实施了鼠疫毒菌注射实验,并准备今晚就对其进行活体解剖,以获得病人的器官病变性状报告。由于西俊英精于内科手术,所以也被要求参与此次行动。”

“石井提供的是腺鼠疫毒株,主要由跳蚤叮咬传播。黑死病,也就是鼠疫,曾在14世纪给欧洲各国造成巨大灾难,当时的欧洲人因此被杀死了近四分之一。幸好石井他们出于安全考虑,没有使用肺鼠疫毒株。肺鼠疫会通过空气传染,接触者将无一例外受到感染,那样的话连我们也难以幸免。”

“荷子要知道,疫病流行要比战争可怕得多。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流感大爆发,致使全世界总共丧失了2000万到2500万人口,而因战争死亡的则只有1000万左右。相比之下,战争要比疾病仁慈得多。但是石井少佐想要在中国发动一场细菌战——有了战争这个帮凶,疾病就会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荷子惊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人死光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俊英君,我们不能束手旁观,必须想办法制止院长他们!病人在实验结束后必定会死亡,到时候他们就会无法向病人的家属交代,我们就乘机秘密收集证据,向所有人宣布他们的罪行!”

西俊英摇了摇头:“来不及了,田村院长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那名病人是个穷人,住不起院。于是院长将他收留下来,并哄骗其家属说是治疗有风险,如果治疗失败,医院对后果不负任何责任。病人死后,院长最多付给其家属一些抚恤金,然后将尸体留下说是供医学实验之用,事情就会被顺利掩盖过去。”

“院长威胁我们不准说出去。但对任何一个有医德有良心的医生来说,这都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煎熬。西俊英实在无法欺骗自己,无法生活在自编的谎言当中。好在荷子小姐是值得信任的,西俊英这才斗胆说出来。”

荷子心乱如麻、痛苦地连连摇着头。她不相信田村院长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更不相信是自己的父亲协助造就了这一切。不,她感到自己不能相信任何人,她必须自己亲眼看到、亲手触摸到,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西俊英看出了荷子的想法:“这是事实,没有一句假话,西俊英可以以人格担保。如果荷子小姐还是不愿相信的话,解剖实验今晚就会进行,西俊英会想办法将荷子带进手术室。等荷子看到真相后,就会知道西俊英所言非虚。”

荷子冷静下来,同意了西俊英的建议。西俊英站起身:“那好。荷子小姐下班后可以继续留在医院里,实验开始时西俊英将会独自来找荷子。但请荷子小姐千万不要将这一切告诉别人,否则我们两人都会有性命之忧!”

荷子点点头。西俊英重新拉开窗帘,打开门送荷子出去,自己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态。荷子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时刻的到来。

当天晚上下班后,荷子没有脱掉医护服,继续边工作边等待西俊英。过了一阵,西俊英匆匆忙忙地赶来,将荷子叫到一个隐蔽处,拿出一副大白口罩和一副隔菌手套,让荷子当场戴上。西俊英低声叮嘱了荷子几句,要她从现在开始,无论在解剖室里看到或听到什么,都不能出声。荷子答应了。

一切准备妥当后,西俊英带领荷子在医院的走廊上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十分偏僻的角落。角落里隐藏着一间不起眼的房间,门口有两名医护人员值守,以阻止非实验人员进入。当他们看到西俊英与荷子后,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两人通过。进入解剖室后,荷子紧张地环顾着四周,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西俊英走进门,向田村院长打了声招呼。田村冷淡地点点头,看了一眼西俊英身后的助手,没有觉察出什么异样。不久,田村见人员到齐,宣布手术开始。一共有七名医护人员参与此次行动,其中田村执刀,西俊英作手术助手,两人各有一名私人助手;另外还有一名器械助手、一名卫生助手和一名勤杂人员。

田村掀开解剖台上的白布,一具人体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病人的四肢被皮带紧紧地固定在台面上,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样动弹不得。只见他裸露的身体上生满了坏疽和脓疮,肢体肌肉僵硬肿胀,头部至胸部都变成了灰黑色。病人的呼吸十分微弱,除了那似有似无的脉搏,以及越来越趋向于停滞的心跳,简直可以说是一具死尸了。荷子见状连忙捂紧嘴巴,差点叫出声来。

紧接着,田村命令卫生助手给病人实行全身麻醉,然后接过器械助手递过来的手术刀,切开了病人的胸膛,里面的内脏暴露无疑。病人的内脏经过几天痛苦的煎熬,已呈半腐烂状态,一股臭气顺势从切口中飘了出来,令人作呕。

田村皱了皱眉,强忍住胃里翻腾的恶心,查看着病人器官的病变状况,命令西俊英道:“切除他的部分病变器官组织,制成标本以供术后观察之用。”

西俊英勉强照办:他收集了胆汁,扯出病人的肠管和部分肝脏,存放到卫生助手为他准备的培养皿中。田村指着病人的各个身体部分,开始讲解起来:

“就现代医学看来,鼠疫并非无法治愈的疾病。但经过人工改良的变异毒菌,却有可能是人类的克星。即便能够研制出有效的疫苗,之前也会造成大量的人员死亡。很多致命性病菌都来源于家禽、以及人类餐桌上的野生动物身上。”

“腺鼠疫患者的患病症状是浑身发热发黑、内脏和肢体溃烂,最后全身大量内出血而死。鼠疫病菌通常寄生在人体体液当中,能通过血液传染,因此千万不要让患者的血液进入你的口腔、甚至眼睛和伤口也不行,那样也会造成感染。”

“不要小看这些结构简单的病菌。它们虽然渺小,却不容忽视。凶猛的小型野兽成群结队,能够杀死形体硕大的个体动物;微生物不断地分裂复制,也能杀死高级生命体人类。人类只能占有有限的土地,对于微观世界则无能为力。”

众人听了,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纷纷察看自己身上是否带有病人的体液。田村决定提前收场,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西俊英大夫,请你缝合病人的身体切口,在他的手臂静脉中注入吗啡,结束他的痛苦吧。最后,我再一次警告各位:如果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那就只能祈祷自己死得痛快一点!”

西俊英惊出了一身冷汗,但还是竭力镇定下来,按照田村的话做了。田村脱下带血的手套,消毒双手后离开了解剖室;其他人也都陆续离开。解剖室里空了下来。荷子禁不住泪流满面,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西俊英用手电筒照了照病人的瞳孔,没有反应,对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去了一个好地方。

西俊英的私人助手本来被命令参与实验,但在手术进行的当天,被西俊英告之她已被临时替换。对方没有怀疑,按时下班了。由于荷子和她的体貌有些相似,再加上脸部被口罩遮住,因此没有被田村等人认出。

实验结束后,田村指定西俊英的私人助手将尸体浸泡在福尔马林池中,以供日后的新手实验之用。这天,正当她皱着眉头摆弄这具充满化学怪味的尸体时,田村前来视察她的工作。西俊英的助手向田村汇报了她的工作进展。田村称赞了她一番,又问:“怎么样,当病人被开膛破腹时,你有没有害怕?”

西俊英的助手奇怪地看着田村,反问道:“院长不是说考虑到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临时把我换掉了吗?我当时并没有参与解剖实验啊!”

田村大吃一惊:“我并没有这样说过!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是西俊英大夫,他说他会另寻一名助手。”

“什么?西俊英竟敢私自更换实验人员!你知道代替你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不过在试验开始前不久,我有事想要询问西俊英大夫,却发现工作室的门被从里面锁上了。我在外面等了一阵,结果看到荷子小姐从门里走了出来。随后当我走进西俊英大夫的工作室时,便被告知我被替换了。”

田村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梳理着自己的思路:“这件事情由我来处理,你不要再对别人讲,尤其是西俊英大夫。就这样,请继续工作。”

“是,院长先生。”

田村换上一副很自然的表情,来到了西俊英的工作室里。此时西俊英正坐在桌前办公,见田村进来,连忙起身欢迎。田村简单地点点头,见里面没有其他人,关上门坐到了西俊英的对面。紧接着,田村开始了提问。

“俊英君近来工作还好吧?”

“是的,多谢院长的关心。”

“对于上次的医学实验,俊英君有何想法?”

“西俊英只是在执行院长的命令罢了,没有什么想法。”

“那俊英君为什么私自替换了自己的助手呢?”

西俊英定了定神:“西俊英并没有私自更换助手。”

田村的目光紧盯着西俊英:“请俊英君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西俊英沉默不语。田村继续试探道:“无论俊英君将助手替换成谁都不要紧,只要能让那人保守秘密就行,只是荷子小姐万万不可。荷子小姐的为人,你我都是知道的。她从来都有自己的立场,所以这次行动才排除了她。我们应该尽力避免让荷子小姐与此事有染,否则,事情就会变得难以收场。”

西俊英依旧一言不发,但他冒汗的额头替他作了回答。于是田村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换成别人,田村还能帮俊英君掩盖过去;但若是荷子小姐,田村就无能为力了。苍岛先生特别向田村交代过,一定不能让荷子小姐得知。现在事情已经败露,请俊英君珍重吧。是俊英君的助手告诉了田村她所知道的情况,只能说是俊英君自己不够谨慎。希望俊英君不要怨恨她,也不要怨恨田村。”

田村说完,起身离开。

西俊英一动不动,他感到所有希望都已离他而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力量是多么地渺小。他对世俗的抵触只会加速他的死亡,虽然他曾经抗争过,但事实上什么也无法改变。他所能做的只有妥协,然后苟且偷生。然而他明白地太晚了。

田村亲自赶到公馆,将西俊英泄密的事情告诉了苍岛。苍岛一脸平静,似乎早已预知了这一切的发生,只是朝中村兵卫扬扬手。中村起身走了出去。苍岛疲惫地送走了田村,吩咐手下从今往后严密监视荷子的行踪,一有情况立即报告。

中村佩带上武士刀,驱车来到日立医院,找到西俊英的工作室,径直闯了进去。西俊英始终保持着微笑,在刀身刺穿他的身体时亦是如此,他庆幸自己终于得到了解脱。和某些人相比,他要幸运得多,至少他是为自己的信念而死。

得知西俊英被杀的消息后,荷子再也无法保持沉默,找到苍岛悲声质问:“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俊英君有什么过错,难道人死得还不够多吗?”

“这是父亲的事,荷子不应该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充满了尔虞我诈、相互倾轧。如果我不能抢先动手,我就会失去动手的能力。以荷子现在的年龄,可能无法理解;等荷子站到父亲现在的位置上时,荷子就会明白。”

荷子悲愤交加:“可是这不能成为你杀人的理由,你没有权力这么做!”

“为了大多数人的共同目标,我们必须牺牲少数人的个人利益,否则日本人将一事无成,日本国将永无出头之日。我们在实现目标时不能有太多顾虑,任何可能构成的阻碍都必须清除干净。荷子需要站在父亲的立场上看待此事。”

苍岛对自己的行为有着充足的理由,荷子知道自己多说无益,怏怏而退。想办法避开苍岛手下武士的盯梢后,荷子找到刘世英哭诉着,说出了自己经历的一切。刘世英安慰着荷子,他感到这一切太过突然,自己有必要做些什么。

“荷子一直认为父亲是个敢作敢为的人,想不到却会做出这样的事。荷子感到父亲已经变了,变得让人无法接受了。他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不惜牺牲他人的生命。怎么会是这样……”

“荷子不要太难过,刘世英会想办法制止苍岛先生的。”

荷子抽泣着:“谢谢……谢谢世英君。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荷子已经无法再相信周围的人,只有世英君能够信任了。荷子不明白,为什么荷子看到的世界,经常只是表象呢?为什么一些事情的背后,总是隐藏着可怕的谎言呢?”

刘世英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在这里失去了作用。一颗真诚的心能让所有谎言不攻自破,同时也会使自己更加易受伤害。刘世英将荷子揽入怀中,荷子没有拒绝。她的哭声需要一个人停下来驻足倾听,她痛苦的心灵需要一个宽阔的胸膛加以温暖。压抑了这么久,她太需要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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