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石井四郎来电

日立医院自建成之日起,便成为重庆政府高官、富商巨贾的专用疗养地。苍岛由此获得了大量经济收入,没过两年即收回成本,之后便开始大发横财。

1934年春末的一天,苍岛正眯着眼睛翻看医院的账目单,这时卧室的电话响了起来。苍岛以为是从医院打来的,拿起话筒简单地说:“我是苍岛。”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道:“请问是重庆日立医院的苍岛浪雄先生吗?”

苍岛有些意外,正襟危坐道:“是的,请问阁下是哪位?”

“我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队的部队长石井四郎少佐。”

苍岛对于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石井四郎于1920年毕业于日本帝国大学医学系,随后加入了陆军,1930年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后被提升为少佐。石井曾到欧美各国地区考察了两年,回国后便开始细菌战和细菌武器的研究,得到了天皇及军部的大力支持。在石井的亲自主持下,日本关东军在1933年于满洲哈尔滨建立了细菌战的研究机构,对外称为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队,又称石井部队。

石井部队表面上是为防止军队中疫病流行而设,实际上是在试制病菌毒株。苍岛对石井部队的内幕知道得不多,但对其行为早有耳闻。石井部队为了观察和统计毒菌的作用效果,经常特别移送一些被称为“原木”的抗日分子,作为毒菌的实验品。苍岛不知石井为何主动联系自己,感到有些不同寻常。

“原来是石井少佐,苍岛不胜荣幸。不知少佐有何指教?”

“苍岛兄不必拘束。石井对苍岛兄的情况略知一二,苍岛兄对帝国的忠心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今后如若有机会,石井一定亲自前去贵舍拜访。”

“石井少佐太客气了,应当由苍岛去贵舍拜访才是。”

石井四郎客套一番后进入了正题:“石井这次冒昧打扰,是想委托苍岛兄一件事。我的研究小组试制出一批鼠疫毒菌,初步实验显示作用效果良好,只是在不同条件环境下的菌株活性起伏较大。因此,石井希望能与苍岛兄展开一次合作,以便掌握和改进菌株的使用方法。不知苍岛兄意下如何?”

苍岛应承道:“是,请阁下吩咐!”

“很好。我计划通过一个横向对比实验来测定菌株的活性,即观察相同浓度的鼠疫毒菌,在不同气候地区下的发病特征。满洲四季干燥偏冷、重庆闷热潮湿,是一对理想的比较场所。同时我也希望借此改进菌株的储运方式。长途运送过程中会产生许多不确定因素,毒菌的作用效果常常会因此而降低。”

“请问石井少佐,苍岛应该怎样安排相关事宜?”

“我会派人将鼠疫毒菌由水路送到府上,苍岛兄可借助医院的设施和器材进行注射和解剖实验。至于用作实验的实验体,既然支那人的命不值钱,我想苍岛兄定有办法解决这一问题的。只是苍岛兄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这是一项机密行动,一旦泄露,将会在国际上掀起轩然大波、扰乱帝国大计。”

“苍岛明白,请石井少佐放心!”

“那好。请尽快完成任务,之后把实验结果回寄给我,我会向军部汇报你的功劳。苍岛兄,未来的战争将会是一场科学战,日本缺乏五金用以制造炮弹,那么细菌武器就会显得尤为重要。军事医学不能仅仅用来治疗和预防疾病,真正的军事医学的目的在于进攻。将来苍岛兄会看到,是细菌武器拯救了日本帝国。”

“是,石井阁下!为了帝国的荣誉,苍岛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结束通话后,苍岛按捺不住,马上驱车前往日立医院,向院长田村良雄面授机密,要求他圆满完成任务。田村起初颇有疑虑,不敢轻易答应,被苍岛训斥一顿后,只好妥协,又问:“那么荷子小姐呢,要不要让她知道?”

苍岛一愣,这才发现自己求功心切,把自己的女儿给忘了:“此事绝不能让荷子得知。实验结束之前,我会想办法稳住她,避免让她接触真相。你也要让所有参与实验的医护人员坚决保守秘密,否则格杀勿论!”

田村连忙点头称是,接着又想到了什么,问:“那么实验品去哪找呢?”

苍岛想也不想,冷漠地回答:“中国贫民遍地都是,你自己想办法吧!”

苍岛起身离开。田村鞠躬,将苍岛送至医院门口,目送他乘车离去。

苍岛走后,田村感到这件事非常让人头疼,尽管心里颇为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接手。接下来,田村组织会议,向自己的一班亲信作了摊牌,告诉了众人苍岛布置的任务,并严厉要求众人不得泄露消息,否则就会有性命之忧。一切安排妥当后,田村一边带领医护人员继续工作,一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当天下午,荷子结束工作回到公馆。苍岛把她叫到自己的房间,假装关心地询问了一番,暗示说:“不要让自己太劳累了,注意休息要紧。这段时间医院的事务较少,荷子不如回公馆休息一段时间再去,以免把自己累出病来。”

荷子不知道苍岛打的什么算盘,谢绝道:“没关系,父亲。医院的工作并不累人,再说还能学到自我护理的技巧,荷子能照顾好自己。请父亲不必担心。”

苍岛仍不松口:“不管怎么样,荷子都要保重自己的身体。父亲看你近来气色不太好,已经替你向田村院长请了长假,等你恢复精神后再回去上班。这段时间,你就呆在公馆里好好调养调养,医院的工作暂时就不要操心了。”

荷子见苍岛再三要求,知道此事已定,不好再说什么:“既然父亲要求荷子留在家里,荷子只好答应。多谢父亲的关心,荷子告退了。”

苍岛点点头,荷子走出了苍岛的卧室。紧接着,苍岛派人监督和指示田村,准备等毒菌一运到,就开始实施行动。苍岛不禁庆幸自己的好运:事成之后,一旦得到石井少佐的大力推荐,自己回国后就会官运亨通、扶摇直上。

这天清晨,日立医院刚刚打开正门,门口就聚集了一群乡下的村民。一名老妇正在乞求开门的医生和护士救助他身患重病的年轻儿子,一同而来的几个村民帮着将她的儿子抬到了医院门口。老妇因为贫穷而求病无门,只好出此下策,奔走求访了重庆的几家大型医院,希望有人能够心生怜悯,救她儿子一命。

田村为昨晚一名身患重疾的重庆富商做了手术,病人刚刚脱离危险。田村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一阵,就被自己的助手叫醒,告诉他门外有一群贫民乞求一名病人能够得到医治,希望田村亲自去处理。田村一边生气地往外走,一边训斥助手:“我们医院是不收贫民的,他们身上无利可图。你难道不知道吗?”

助手犹豫着说道:“是的。可是现在不同了……”

田村有些不耐烦:“现在能有什么不同?”

“我想,我们可以将这名病人用在这次特别行动上。据我观察,该病人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我们不如做一个顺水人情,将他用作实验体。到时候人死了,我们可以对外宣称是自然病死的,这样不就……”

田村闻言停下脚步,扭头用眼角扫了了助手一眼。两人来到医院门口,老妇见田村出来,知道救星来了,随即失声痛哭,并哀声乞求田村的帮助。田村检查了躺在地上的病重青年一阵,命令医护人员将其抬进病房,并向老妇保证自己一定竭尽全力救治对方。老妇感动地就要下跪,田村连忙将她扶起。

病重的乡下青年在住院疗养一段时间后,病情有所缓和。这时,石井的运输小队将菌株送到了日立医院,并向田村交代了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田村确定了参与行动的医护人员的名单,排除了所有中国人,只留下少数自己的本国亲信。之后,田村利用医院储存的尸体做了一番预演,以确保万无一失。

田村到病房探望了青年和他的老母,简单地询问了一下病情,作出一副关切的样子:“病人患的是严重的肺炎。以我们现有的医疗条件无法根除病源,只能尽量拖延一段时间。唯有找到有效的药剂,才能彻底根治病症。”

老妇苦苦哀求田村,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试着救她儿子一救。田村假装有些为难:“我们医院最近新进了一批药剂,可能会对病情产生效果。只是该药剂的药性不是很稳定,有一定的使用风险。如果病人身体足够强壮,或许有机会扛挨过去;反之则会迅速衰毙。因此,希望你们能够认真考虑。”

老妇犹豫了一阵,咬咬牙答应下来。田村又询问了患病青年的意愿,青年别无选择,只能表示同意。田村接着说了一些鼓励的话,派人将病人转移到一间单独的病房,并告诫老妇在近段时间内停止探望、回家耐心等待消息,以使治疗过程在无干扰的情况下有效进行。老妇听信了田村的话,很快回到了乡下。

一切准备就绪后,田村反而犹豫起来,没有立即展开行动。他在思考这一切的意义所在,面对苍岛的催问,也只是找借口应付过去。毕竟医生的职责是救人,而不是杀人。杀人者不会得到敬仰,只会得到畏惧和憎恨。

经过苍岛的多次催促,田村终于下定决心,着手进行注射实验。他亲自拿起针管,心里默默祈祷着病人的宽恕,注射毒株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患病青年则镇定自若,安慰田村说自己并不害怕,尽管动手好了。田村终于忍受完良心的煎熬,完成注射后立即将针管丢到消毒盆里,对助手吩咐几句后逃出了病房。助手于是拿出记录册,开始寸步不离地记录病人的症状变化。

荷子在家呆了一段时间,由于缺少能够说知心话的同伴,感到生活越来越枯燥乏味,于是向苍岛请求回到医院继续工作。苍岛不同意,要荷子再耐心等几天。但是荷子态度坚决,苍岛只好答应荷子向院长提出请求。

苍岛随后打电话给田村,向其询问行动的进展如何。田村告诉苍岛病菌注射实验已经大体完成,接下来只差器官病变的直接观察实验了。

苍岛又问:“你的保密工作做得怎样?”

“只有我的少数亲信知道情况,具体细节我没有告诉他们,他们也不敢向别人乱讲;至于患者本人及其家属,田村很轻易就获得了他们的信任;善后处理的事情,田村也已经安排妥当,没有后顾之忧。请苍岛先生放心。”

“很好。你看荷子可以回去工作了吗?”

“我想可以了。田村已将病人提前隔离,实验地点也选得十分隐蔽,除了实验人员谁也不知道。只要我们谨慎行事,荷子小姐在与不在都无关紧要。”

“那好吧。荷子明天就回去上班,一切由你安排。”

田村答应了。苍岛把荷子叫来,告诉她可以回医院工作了。荷子非常高兴,向苍岛表达谢意后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开始为第二天的事情作准备。

荷子返回医院后,田村替她安排了比较轻松的接待工作,以减少其与实验人员的接触。荷子愉快地接受下来。但没过多久,荷子就觉察出了周围气氛的异样:大家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远离自己,和自己的交谈变得非常简短,眼神也是躲躲闪闪的,像是对自己隐瞒了什么。荷子想不出原因,感到非常奇怪。

与此同时,被注射了鼠疫毒菌的青年病情迅速恶化,出现了头痛、浑身发高烧等症状,并且不停地向医护人员要水喝。到了第二天,病人的症状更加明显,其腋下和腿根的淋巴腺组织逐渐肿大,身体也出现浮肿。田村闻讯召集了几名实验人员,戴上厚实的隔菌口罩到病房视察了一番,决定当晚实施手术。

参与此次行动的实验人员中有一人名叫西俊英。西俊英是个男性内科医生,素来对荷子抱有好感,荷子也和他很有共同语言。西俊英对毒菌实验很不满意,当初被告知时就持反对态度。但既然他已经知道了秘密,也就不可能再回避。而田村之所以选中他,只是由于他内科手术经验丰富,并非两人私交甚厚。

西俊英在田村训完话后,心烦意乱地向自己的工作室走去,不想在半路上遇到了正搀扶着病人走向医护病房的荷子。西俊英见了连忙低下头躲到一边,待荷子穿过走廊后,才敢抬头继续往前走。荷子其实已经看到了西俊英,只是没有立即吱声,待到送完病人后才追上去,喊了一声“俊英君”。

西俊英闻声打了个激灵,只好停下来与荷子打招呼。荷子走到西俊英身旁,问道:“俊英君有什么心事吗,为什么要躲着荷子?”

西俊英摇摇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啊。西俊英只是这几天工作太过忙碌,心情有些压抑,所以说话较少而已,并没有要躲着荷子小姐。”

荷子的眼神质问地望向西俊英,西俊英心虚地躲开了。荷子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看来俊英君的确有事瞒着荷子,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呢?”

“不是西俊英不愿对荷子讲,而是这件事实在说不得……”

西俊英急着迈步要走,荷子并没有追上去,只是盯着他的后背:“如果不是什么坏事的话,事情就不怕被说出来。你说对不对,俊英君?”

西俊英停住脚步,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迅速将荷子拉到自己的工作室里,关紧门窗、拉上窗帘,然后一屁股坐下来,叹口气低声说道:“西俊英下面的话,请荷子小姐千万不要说出去,否则就会给我们两人惹上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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