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对战中村兵卫

刘世英沉默下来。坐在苍岛身旁的中村兵卫按耐不住,对刘世英的反应十分不满:“荷子小姐是我们日本的优秀女性,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不一定配得上。你不肯答应,分明是看不起我们日本人。为此,我必须向你提出挑战!”

中村说完,起身摆出了战斗的姿势,向刘世英挑衅。刘世英没有理会中村,依旧静坐如初。荷子见了十分着急:“不可以。世英君是作为客人被邀请来的,中村君这样做是对世英君的不尊重。父亲,请制止中村君的这种无礼行为!”

然而苍岛却许可了中村:“这样也好。刘君对武术的思想阐述非常到位,但实战能力有待验证。如果身体没有什么不适的话,就请刘君与苍岛的手下中村兵卫比试一回。中村君是日本的空手道高手,刘君会对他的身手感兴趣的。”

荷子不明白苍岛为何怂恿刘世英与中村比武,想要继续劝阻。苍岛扭过头,用眼神制止了荷子的发问。荷子一愣,不得不安静下来。苍岛示意中村开始。中村立即抢身向前,不待对手起身迎战,飞出一脚横扫刘世英的门面。

此时刘世英正盘腿坐在地板上,见状身体迅速弯曲后仰,在躲过攻击的同时顺势双手撑地,翻转身体呈半蹲姿势站立起来。不等刘世英完全立起身,中村使出一记转身劈击,抬腿大力劈向对手。刘世英侧身躲过。中村将脚下的木板劈碎一块,并扭步上前连连挥拳出招。刘世英左挡右闪了一阵,寻得空隙后勉力避出中村的攻势范围,摆出防御姿态与其正面相对,准备进行防守反击。

中村照例抢先进攻,抬腿侧踢刘世英的头部。刘世英抬起左臂挡下中村的攻势,紧接着乘对方余势未消,调整步伐贴近并举肘击打其胸部。中村架掌挡下。刘世英随即使出寸劲短拳,动作隐蔽地大力击向对方的侧腹部。中村难以招架,被寸劲拳击中后连退几步才稳住下盘,重新摆好战斗姿势。

中村定了定神,再次挥拳袭来。刘世英利用自己拿手的粘手功夫,将他的双拳牢牢阻挡在自己的身体之外。紧接着刘世英发起反攻,挥出右拳向对手的胸部袭去。中村举起左臂,挡住了刘世英的攻势。刘世英变拳为掌,手指紧扣住对方左臂手腕,挥出左拳。中村举起右臂予以遮挡。刘世英乘机抓住中村的右臂拉向自己,使其双臂交叉重叠、互相妨碍。之后,刘世英借由左臂牢牢压制住中村的双臂,挥起右拳直冲他的门面。这是咏春拳有名的绝技一伏二手法。

中村的双臂被刘世英巧妙地锁住后,根本无法抬手防御,面部顿时挨了一记重击,不得不向后退去,以解放出自己的双手。中村摸了摸脸,感到自己受到了羞辱,口中大叫一声,双腿飞速奔跑,异常迅猛地冲向刘世英。

刘世英保持原位,等待对方靠近。中村使出一记回旋踢,猛地击向对手头部。刘世英仰身躲过。中村连着又使出一记腾空下劈踢,目标直取刘世英的胸部。刘世英不及躲闪,只得举臂相抗,结果被余力震倒。中村再次抬腿狠狠劈来,动作势大力沉、带起一阵风声。刘世英见情况危急,用双臂支撑起身体,甩腿横扫中村的脚后跟。中村无法作出反应,被击中后身体失去重心,仰面躺倒在地。刘世英连忙翻转腾挪,与中村拉开一段距离,目光紧盯着他的动作。

苍岛见此情景暗暗心惊,感到自己仍然低估了刘世英的实力,此人无论如何不能小觑。荷子起初对刘世英很是担心,但见他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于是也就放下心来。中村眼看自己胜利在望,却被对方抓住破绽而功亏一篑,感到非常不甘心,爬起来后再次扑向刘世英,继续向对方身上倾泻怒火。

经过几个回合的打斗,刘世英感到中村的腿功确实不一般,必须加以破除才能取胜。中村又一次举腿鞭踢,刘世英举臂挡下。中村随后摆腿直踹他的胸口。刘世英看准机会,不等中村踹出,立即抢先抬腿踢向他的支撑腿,卸去了其中的力道。接下来,刘世英连续变换步伐,诱使对方不断抬腿阻挡或者反击,然后再破除其攻势并展开反攻。中村接连挨了几次拳脚,逐渐落于下风。

中村的攻势受到阻滞后逐渐烦躁起来,招式变得愈加凶狠,身体暴露出的破绽也随之增多。这时,中村扭转身体送出一记回转抡踢。刘世英不闪不避,反而挺身向前,扭腰抬臂奋力击挡,将他的腿震了回去。不等中村稳住身形,刘世英使出连环冲捶连击对方体前及体侧部位。中村手忙脚乱地试图招架,没有效果,身体完全暴露在后者的攻击之下,不久便身形不稳跌倒在地。

刘世英收回拳脚,冷漠地看着中村:“你输了,不必再打了。”

然而中村却拒绝承认失败,不顾疼痛怪叫着站起,对准刘世英使出一脚腾身飞踢,妄图将其一举击倒。刘世英急忙侧转身体,双臂撑地一个侧空翻,右脚顺势踢向中村。在惯性的作用下,中村的身体在空中无法闪避,结果被刘世英击中后飞了出去,狠狠撞向墙壁后落回到地板上,一时爬不起来了。

荷子捂嘴惊叫了一声:她感到眼前的一切越来越不像武术交流,而是变成了一场殊死搏斗。过了一阵,中村勉强支撑起身体,向刘世英投射出仇恨的目光,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步伐凌乱地上前,还要继续搏斗。

苍岛厉声阻止:“够了,中村。现在退下!”

中村不得不服从,恨恨地看了刘世英一眼,向苍岛深鞠一躬,拉开木门离开了房间。苍岛邀请刘世英重新坐下:“对于发生这样的不快,苍岛感到非常抱歉,希望刘君不要介意。以后苍岛还是欢迎刘君来府上作客,继续保持联系。”

刘世英谢绝道:“非常感谢。只是刘世英已经多有冒犯,以后就不便再来贵处了,以免引起更多的麻烦。请苍岛先生谅解。刘世英就此告辞。”

刘世英起身准备离开。苍岛没有答话,脸色变得阴沉起来,脑海中某个想法一闪而过。荷子见苍岛神色异样,对刘世英的离去无动于衷,似乎没有挽留的意思,于是不待苍岛发话,主动说道:“我送世英君出去吧。”

刘世英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会客厅。天空灰蒙蒙的,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荷子一路观察着刘世英的脸色,内心十分不安:“刚才的事情完全是个误会。中村君可能是求胜心切,又不肯服输,才会在打斗中过于冲动。荷子代中村君道歉,请世英君原谅中村君,不要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

刘世英穿好鞋子,转身面对着荷子:“谢谢你,荷子。你现在还太天真,不知道身边成人世界的复杂。这里是个是非之地,我的到来只会引起争端,还是离远一点的好。以后有什么事情的话,就请到公园来找我。再见了。”

刘世英转身准备离开。荷子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悲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刘世英一走,她的人生便不再完整。荷子望了望头顶的天空,突然想起了什么,撑起一把油纸伞,迈步追了上去:“世英君,请等一等!”

刘世英停住脚步,转过身等待荷子靠近,他的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荷子奔到刘世英身前,为他挡住雨水,起初有些犹豫,接着很快鼓起勇气,目光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荷子想请教世英君一个问题,是荷子的一个私人问题。”

刘世英点点头。荷子问道:“世英君真的不喜欢荷子吗?”

刘世英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并非刘世英不喜欢荷子,而是已经心有所属,希望荷子能够理解。荷子是个优秀的女孩子,相信一定能找到自己的归属。”

刘世英真诚地望着荷子,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掩饰的意图。荷子不禁悲喜交加,呆立了半响,将手中的伞递向刘世英。刘世英将伞推回:“谢谢,不用了。我对下雨习以为常,不打伞也不打紧。你自己多保重。”

刘世英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荷子仍然固执地持伞相望,看到的只是一个逐渐远去的模糊身影,近在咫尺之遥,却又远在千里之外。

这一切都被中村兵卫看在眼里。

苍岛回到自己的房间,抽出挂在刀架上的武士刀,默默地思索着。他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中国人的抵抗意志,只是凭借着过分的自信对此视而不见。刘世英代表了一个新时代的中国人,无论在何种方面,都具备强大的成长潜力。

苍岛猛然意识到:在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事物的变化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没有人能够控制他人的未来,强国对弱国亦是如此。命运女神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苍岛诧异自己为何此时才想通这一点,曾经有一个声音早已揭示了一切。苍岛不禁回想起自己在日本时,外相犬养毅对他说过的话来。

1932年5月15日。这是一个星期天,天空晴朗无云,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天气。这时,两辆出租车在东京靖国神社门前停了下来。苍岛浪雄和其他八名陆军或海军下级军官依次下车,一起朝门口供奉的神龛所代表的天照大神鞠躬行礼,祈祷他们的起义能够警醒众人、拯救日本并且获得成功。随后,他们分别从神社里的和尚处买了一个护身符,并把它们佩戴到各自的身上。紧接着,他们重新回到出租车内,命令司机驱车驶向现任外相犬养毅的官邸。

到达目的地后,九名军官向府邸内冲去。由于这天是周末,外相府邸门口的警卫不多。他们很容易就冲破了警卫的阻拦,闯进了外相所在的办公室。

犬养毅此时正在办公,他已经有七十五岁高龄,本来获准退休在家。但上一任外相因反对给陆军增加军费,结果被少壮派军人刺杀身亡,内阁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只好暂时请他重新维持局面。犬养推辞不过,只得答应。看到闯进来的几名军官,犬养明白他们的意图所在,只是平静地示意对方坐下细谈。

九名军官交换了一下眼神,暂时克制住不断喷涌的情绪,相继脱掉军靴,呈半圆形围坐在犬养毅身前。犬养面带微笑,镇静地坐着,等待对方发问。一名军官按耐不住,首先厉声喝问:“请问犬养阁下为何反对皇军占领满洲?”

犬养毅不慌不忙地回答:“满洲自清国统治时起就属于中国,如果我们冒然将其侵占,定会在世界上引起一系列的纷争。到时候,不仅欧美各国会因自身的利益警惕和遏制日本,中国为了自保,也会奋起抵抗。那样一来,日本就会在国际上陷入孤立状态,被其他国家群起而攻之,最终遭受失败,得不偿失。”

苍岛冷笑一声:“其他国家还好说,支那有什么抵抗的能力?”

犬养毅耐心地说道:“不,你错了。自我的好友孙中山君组织并推翻清国政府以来,中国早已不再是一盘散沙的局面,更不再是过去那个任人宰割的中国了。中国的有识之士已经觉醒,必将负担起拯救国家的重任;中国的民众在内忧外患的双重压力下,也会逐渐认识到自强图存的重要性。一旦与中国发生全面战事,由于在道义上低人一等,日本军事再强,也赢不了战争。”

苍岛闻言内心有所触动,但和其他军官一样,仍然对犬养毅的态度和行为不满。他们都是狂热的军国分子,为了国家的利益可以做出任何事来,包括以下克上、拒绝服从上级的命令,并且消灭所有胆敢反对他们的人。

一名军官狂叫道:“跟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开枪吧!”

九名军官拔出配枪,对准犬养毅的身体一阵猛烈地射击。犬养毅默默承受了蜂拥而至的子弹,垂下头看看自己正在流血的身体,目送这些杀死他的人离开。他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叹息,既为自己,也为这九名军官,更为自己的国家。在他的身躯彻底冰冷之前,他最后一次问自己:这个国家到底要向哪里去?

九名军官随后因暗杀罪名被逮捕,被判处死刑。但是包括军部在内的大部分日本国民认为他们是真正的爱国者,集体在法院门口请愿,要求从宽处理。还有九名狂热的爱国分子希望替九名军官受刑:为了表达他们坚定的信念,他们分别割下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头,装在一个盛满酒精的瓶子里寄给了主审法官。

法官在民众舆论的压力下,判处这九名军官无罪释放,只是轻描淡写地去除了其中几个人的职务,并要他们作出不再重犯的保证。苍岛浪雄被命令赋闲在家,等待新的命令。不久,一名军国主义高层官员来到苍岛的寓所。在肯定了苍岛的忠诚后,对方要求他潜入中国内陆,为日后可能发生的全面战争搜集情报。

“军部会为你支付一切活动费用,那么你将选择哪个城市呢?”

苍岛取出中国地图,手指很快停留在重庆所在的位置下方:“这里。战争开始后,日本由于资源匮乏,必须努力加快战事进程;支那出于自身的考虑,则会试图拖延战事、争取国际支持。他们的首都被我们攻占后,如果不能被我们屈服,必定会迁往内陆,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后方基地,以便保存实力。”

“重庆地理位置险要,有江水和群山等天然屏障保护,并且物产资源丰富,宜作持久顽抗之计,定会成为支那政府的首选。我军陆军机械化部队在此地无法展开,海军无法从水路突进深入,只能依靠大量轰炸机进行远程骚扰。为此我们必须对这一地区拥有足够的了解,才能制定出最为合适的军事行动计划。”

“很好。尽快带上你的家属,扮成商人进入支那。到达之后,召集当地的浪人潜伏下来,无论用什么手段,尽可能地搜集所有有用的情报,定时发送回满洲。至于你的真实身份,除了你的亲信外,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一旦身份暴露,立即毁掉所有证据,返回满洲或者日本本土,准备加入战争!”

“是,苍岛明白!”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