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英回到学校后,向众人叙述了他此行的经过。王名扬眉头紧皱:“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那个苍岛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有满脑子的日本民族主义扩张思想。大概他们日本人都是这副德性,喜欢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赵为民表示同意:“没错。苍岛对日本侵占东北不仅没有歉意,反而认为理所当然。这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实在是太露骨了。此人肯定大有来头,不然哪来那么多经费又建医院又造住宅的,还召集了那么多日本浪人看家护院。”
刘世英点点头:“你们说得都有道理。苍岛这人不简单:中日两国此时已经交恶,他却敢于深入中国内陆,背后必有隐情。我们必须对他加以防备。”
林君玉听着众人的议论,问:“还有那个荷子呢,我们应该怎样看待她?刘世英,你和荷子接触过,对她有一定的直观印象。你是怎么想的?”
刘世英表情严肃:“在我看来,荷子虽然是苍岛的女儿,但苍岛似乎对她隐瞒了他们此行的真实目的。苍岛还向荷子灌输了一些蛊惑人的想法,使她认为东北不是中国的领土,可以说是受了苍岛的蒙骗。而且荷子对中国人没有偏见,她在血缘关系上和苍岛是相同的,但在思想上却和苍岛有不同的立场。”
王名扬有些着急:“那我们怎么办?苍岛虽然嫌疑很大,但是我们没有证据。政府不会因为我们的几句话,就去监视和逮捕苍岛,哪怕他是日本人。”
刘世英将目光转向王名扬:“的确。在苍岛露出马脚之前,我们无能为力。我们只有以退为进,先尽量摸清他的底细,然后再决定对策。”
会员们纷纷表示同意,准备静观形势的发展演变,待机而动。
时间很快到了1933年,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空气平静地让人窒息。但在这平静下却隐藏着不可预测的变数,如同暴雨来临前的天空总是一片晴朗。
一天晚上,苍岛来到荷子的房间门口,敲响了屋门。荷子拉开木门,将苍岛迎进房间,有些奇怪地问道:“这么晚了,父亲找荷子有什么事?”
苍岛席地坐下:“没什么,只是想与荷子谈论一个问题。”
“父亲直接问好了,荷子一定如实相告。”
“荷子对刘世英君有什么看法?”
荷子不知道苍岛为何问她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荷子认为,世英君非常出色,无论是他的人品、他的才学、还是他的武艺,都远在常人之上。可以说,世英君是中国进步青年的代表人物,将来一定会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
苍岛的笑容颇具暗示性:“还有他的形体外貌、他的风度魅力。所有这些,对于每一个接触过他的异性来说,都很让人心生好感。对不对?”
荷子有些脸红:“是这样的,不知父亲为何说起这些?”
苍岛避而不答:“下次有机会的话,荷子还请刘君到家里做客。和刘君上次的谈话,让父亲获益匪浅,因此希望能够与他再次畅谈一番。如果由荷子出面提出邀请,而刘君能消除一些误会的话,我想事情就会容易很多。”
荷子十分欣喜:“父亲打算再邀世英君一谈?”
苍岛肯定道:“是的。这次是有关武术的问题,刘君对此必定领悟至深,我有必要听一听像他这样的一个武术高手的见解。相信你找到他会很容易。”
荷子愉快地答应下来:“是,荷子会努力的。”
经过一年时间的发展,“东岛稀歪会”的会员人数已经相当可观。刘世英于是改为只向男生教授武艺,使其组成学生义勇军以担负卫校卫国的使命;女生则负责宣传、文艺以及组织活动方面的事宜,以提高会员们的思想觉悟。
这是一个春季周末的早晨,阳光难得地驱散环绕在山城的浓雾,映衬出一片蔚蓝的天空。刘世英带领重大义勇军,照常来到中央公园练武。义勇军们进步地很快,刘世英已经开始教他们习练棍法。正当大家热火朝天地玩弄手中的棍棒时,刘世英发现荷子正在不远处观望,手中的动作随之停顿下来。
刘世英示意大家自由练习,然后捅捅王名扬,要他往荷子所在的方向看。王名扬见是一名日本女子,很快明白过来:“她是谁,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荷子吧?看样子她又要请你去她家喝茶了,记得给大伙儿带些茶叶回来啊!”
刘世英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我把我喝剩下的留给你——开玩笑了。我过去问问她有什么事。如果我走了,你就带大家继续练。你现在的动作水准已经很高了,教大家应该没什么问题。回来后,我再告诉你们事情的经过。”
王名扬答应了:“那好吧。快去快回,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刘世英拍拍王名扬的肩膀,迈步朝荷子走去。
荷子见刘世英向自己走来,深鞠一躬,开口道:“世英君早。刚才荷子看到世英君很忙,所以没敢冒然打扰。荷子今天来,是奉家父的委托,邀世英君再到府上一叙。如果世英君现在没空的话,可以改日再去,荷子并不强求。”
“不,我现在就可以去。只是上次苍岛先生和我的谈话很有分歧,不知这次为何还要与刘世英再谈?苍岛先生作何想法,请荷子告诉我。”
“是有关武术的问题,家父想听听你的意见。”
刘世英沉思片刻:“那好,我们走吧。”
荷子见刘世英答应得如此爽快,非常高兴。两人并肩走出了公园。
这时,荷子的专车正在公园门口等候。两人坐上去后,汽车经过一阵奔驰,驶入了日本公馆。待下车后,荷子带着刘世英,将他迎进会客厅内。
苍岛得到门卫的通报,早已在会客厅内等侯。刘世英落座后,发现苍岛身旁还跪坐着一名武士打扮的日本人。对方穿一身白色的空手道服,正满脸戒备地盯着自己,眼神充满了挑衅意味。刘世英对他的目光很是反感,但也不便说什么。
双方互相行礼,荷子献茶。苍岛开口道:“苍岛这次邀请刘君的原因,荷子想必已经告诉了刘君,苍岛不再赘述。在刘君看来,武术应当包含着怎样的一种人生哲学,中日两国的武术各有什么特点?请刘君不吝赐教。”
刘世英不慌不忙地回答:“我认为,武术的创立是为了打倒对手,但是需要怎样打倒对手、以及打倒怎样的对手,却是非常值得探讨的。中国武术起源于民间,最初是为了防身护院、不受外人欺负。后来因战争需要,转变成保家卫国、以及攻城略地的重要手段。中国古代有名的将军,大都练就了一身好武艺。”
“为了使武术得到更进一步的发展、解决世间的诸多矛盾争端,中国民间的许多能人异士长期苦心研究,创立了许多不同的武学流派,目的是为了惩治祸害百姓与国家的奸邪之徒,而非使其成为杀人越货的工具。因此,中国的武术大多包含了深厚的哲学、人文和道德思想,目的是促进人类文明的正常发展。”
“武术不能成为武力的从属,任何滥用暴力的行为,其实施者都会成为最大的受害者。毕竟人类的存在并非是为了自我毁灭,而是为了对抗毁灭。纵观日本武术,却一味崇尚进攻,缺乏自控自律精神。日本武士也只会攻击,对防守不屑一顾,更不懂什么叫做后退。因为在你们看来,那意味着耻辱。”
“受中国先秦侠士情结的影响,再加上日本文化氛围的熏陶,两者共同造就了日本武士们舍身赴死的无畏精神。武士被统治者作为工具加以利用,被告知其生命是无足轻重的,为了国家和君主的荣誉,可以随时抛弃。在过去,这也许是一种令人夸道的行为;但现在看来,却是一种非常可笑和令人悲哀的做法。”
“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都有自己生命的价值所在,不能因为他人的一句话就轻易舍弃生命。西方国家的进步之处在于:每个人都有其生存的尊严和自由选择的权利。那种森严的等级和君主专制制度,早已经受到唾弃。所有人都可以只为自己的信念而活,而不是因某些人的私欲不明不白地死去。”
“但是日本却没有这种思想觉悟。在日本的统治者看来,如果需要的话,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可以舍弃的。日本人对自己的生命毫不珍惜,也就对剥夺他人生存权利的行为毫无羞愧之心。日本人对生命的轻视,再加上对武力的滥用,以及神道神社对国民精神的控制和蛊惑,已经促使自己走上了反人类的道路。”
“因此可以说,日本武术已经丧失了人性化的一面,沦为了暴力的从属。日本人没能用武力解决世界上的争端,反而引起了更多更大的灾难。你们践踏个人尊严,只服从群体的意愿,但这样做并不表示你们就代表正义和真理,反而会使自己的国民陷入集体癫狂,为一些遥不可及的利益而失去理智。”
刘世英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一旁的中村非常恼恨,想要起身教训教训刘世英。苍岛严肃地看着中村,用眼神命令他牢牢坐下。中村不得不服从。苍岛反问道:“按照刘君所说,武术如若不能用于战争,还有什么存在意义?”
刘世英很快给出了答案:“武术说到底是人类对抗不平等的产物。由于世俗规则的不够完善,总是少部分人获利、大部分人遭到压榨和欺辱。武术的存在就是为了消除这种不平等,所以不能像战争一样,为一己之私而置他人于不顾。”
“武术追求的是一种共赢的局面。每个人都凭借自己的能力生存,按劳索取;每个人都创造财富,同时拥有和使用财富。而战争是一种用武力强迫他人服从自我意志的手段,没有明显的道德准则,经常使利益向对其中一方大幅倾斜。战争对利益的极端追求,与武术所追求的平等互助的原则是相违背的。”
刘世英的见解非常中肯,苍岛感到无言以对。中村仍然对刘世英很不服气,可能是他智商不够,满脑子只有杀人和切腹的想法,听不进其它的话。荷子却对刘世英愈加钦佩:“世英君的一席话使荷子茅塞顿开,大有胜读十年书之感。如果有机会的话,荷子一定跟随世英君学习中国武术,领略其独有的魅力。”
刘世英微微点头:“谢谢荷子的夸奖,刘世英也期待着与荷子的交流。”
荷子的笑容更加艳丽。苍岛听到两人的对话后,逐渐回过神来:“想不到刘君年纪轻轻,对武术的理解却如此独到深入,将来必能成就大业。苍岛对此甚是敬佩。只是刘君现在已到而立之年,不知是否考虑过建立家庭之事?”
刘世英对该问题没有思想准备,没有立即回答。荷子与中村也感到非常不解,纷纷转头向苍岛望去。刘世英不知苍岛为何要问及自己的私事:“我对此事还不曾想过。大丈夫应当先立业后成家,现在考虑这些有些为时过早。”
苍岛微笑着反驳道:“并非如此。提前建立家庭对于一个男人的事业并无坏处,这样可以使你更加具备前进的动力。你的妻子亦能为你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在你遇到挫折与打击时使你重新燃起斗志,使你不至于孤军奋战。”
刘世英未置可否。苍岛试探着问:“不知刘君有怎样的择妻标准,但我想性情相通、志同道合者一定是刘君的首选。在苍岛看来,荷子与刘君很有共同语言,彼此间能够很好地相互理解,是非常合适的一对。不知刘君意下如何?”
刘世英顿时一惊,目光望向荷子;荷子也是满脸惊讶。一旁的中村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欲要向苍岛发问,苍岛制止了他。荷子红着脸问道:“荷子对世英君非常仰慕,但我们只是初识,彼此间交往不多。父亲为何这样说呢?”
“荷子与刘君情投意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你们两人碍于情面,不愿意说出来罢了。父亲看到这等美事,自然要努力撮合,了却你们的心愿。希望两位不要辜负了苍岛的一片苦心,早日结成眷属,成为中日两国友好的证明。”
苍岛满怀深意地看着荷子,回答了她的问题。这时,刘世英清醒过来,婉言予以拒绝:“刘世英感谢苍岛先生的美意,但实在不能答应此事。正如荷子所言,刘世英与荷子只是初识,对建立家庭也没有思想准备。此事如果冒然而行,必定会给我们双方都带来很多不便。希望苍岛先生能够谅解。”
苍岛继续劝道:“刘君何必有太多顾虑?真正的武士应当对世俗的规则不屑一顾,勇于突破羁绊和阻扰,尽全力达到自己的目的才是。如果顾虑太多的话,很容易一事无成。刘君是人群中的精英,对此必定是相当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