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王名扬可以说是出尽了风头。女生们对他的新发型指指点点、捂嘴窃笑;男生们则集体跟在他身后起哄,不停地拿他的头发开涮,说一些诸如“袖珍版的清朝发辫,加上潇洒帅气的分头,是传统与流行的完美结合”、“另类发型艺术的大胆展现,夸张与狂野并存、畸形与极限比肩”、“集美丽与丑陋于一身,尽显不伦不类之美”之类的话。王名扬对此甚是郁闷,只好走到哪里都将学生帽戴上,直到上课时才不得不摘掉。
晚自习过后,王名扬跑去找刘世英诉苦,抱怨林君玉对他头发犯下的滔天罪行:“顶着这么个怪脑袋,所有人见了都嘲笑我,真是倒霉。当时你也不提醒我一声,害我现在像个小丑一样让大家观赏玩弄。太不够意思了!”
刘世英忍着笑回答:“我当时提醒过你,谁叫你不听。”
“你那不叫提醒,分明是在暗示诱导、引我上钩。重色轻友的家伙!”
“明明是你自己被美色诱惑才中套的,关我什么事?”
“才怪。分明是你和林君玉互相串通,干的好事!”
“那你去找林君玉兴师问罪好了。她是罪魁祸首,我顶多是个从犯。”
“人家是女生,我怎么好意思去说。”
“这可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怨不得别人。”
“那我怎么办?我本来风流倜傥,不料形象就这样被丑化了;我本来名扬四海,不想名声就这样毁于一旦;我本来前程似锦,却一下子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我的脑袋如此畸形、我的人生如此狼狈,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王名扬一脸绝望。刘世英对他很是头疼:“那你说该怎么办?”
王名扬见效果达到,顿时不再愁眉苦脸,露出了狡猾的笑容:“其实这很好办。对你来说尤其容易、只需举手之劳:就请你答应教我武术吧!”
“不行。你这是在勒索,我又不欠你什么。”
王名扬并不死心:“先别忙着拒绝呀。又不是只教我一个人,也不让你白教:我将发动我们‘东岛稀歪会’的全体会员推选你为会长,作为全体会员的精神领袖和武术指导。以你的身手和才学,担当此任完全不在话下。等你教会了我们武功,我们也好保家卫国、驱逐日寇什么的。再说了,就算以后不上战场,至少也能让女生防一防色狼、让男生来几段英雄救美的美谈。何乐而不为呢?”
刘世英漫不经心地听着:“‘东倒西歪会’?为什么叫这么个奇怪的名字?难道你们的会员都小脑的身体平衡功能有问题,走路东倒西歪吗?”
“咻,你想到哪里去了。简单地说,那是我们学生会成立的一个专门反对日本、反对侵略的组织。‘东岛’是指日本的东洋三岛,‘稀歪’是形容他们地狭物稀、心术不正,合起来就是‘东岛稀歪’。这名字是我起的,不错吧?”
“嗯,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终于把歪才用到了正点上。既然这样,我决定改变主意,加入‘东岛稀歪会’,教女生‘侠女防狼拳’、教男生‘英雄救美拳’,以备日后不时之需。这回你阴谋得逞了,总该满意了吧?”
王名扬闻言禁不住欢呼起来,刘世英一把拉住他:“别高兴得太早。我们事先说好:只在周末有空时教,具体时间由我来定,地点设在中央公园。还有,不可以用我教你们的武功惹是生非、欺男霸女什么的。怎么样,同不同意?”
“那是当然,只要你肯教就没问题!”
“那好,我们一言为定!”两人紧握双手,达成一致。
紧接着,王名扬将刘世英和林君玉介绍给众会员,并大力推举刘世英为“东岛稀歪会”会长。但众人对刘世英并不了解,对王名扬的话更是怀疑。
赵为民扳着手指头表示否定:“如你所说,刘世英的武艺非常好,但这不是他成为会长的理由。当会长一定要有领导才能、有威信、有人气、有背景、有号召力……等等等等,而刘世英似乎不具备这些要素,因此……”
王名扬反驳说:“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有?我们‘东岛稀歪会’成立的目的不就是驱逐日寇、光复中华,为此不惜与日本一战吗?等组建好学生义勇军后,除了刘世英,还有谁有资格领导我们发扬武术国粹,消灭日本侵略势力呢?”
赵为民自我吹捧道:“你不觉得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切,你这人满嘴空话、只会耍嘴皮子,干不了大事。而刘世英武艺高强,在我的大力辅佐下,不仅能发展出完善的抗日理论和行动纲领,还能用武力还日本以颜色。一旦与日本人交战,经刘世英一手操练的义勇军就会成为抗日部队的主力军,为抗战贡献出自己的热血和力量,成为中华民族的超级大英雄!”
赵为民并不服气,要求必须经过大多数人的同意才能接受刘世英为会长。两人争论了起来。众会员则互相讨论着推选刘世英的可能性,立场摇摆不定。
刘世英本来沉默不语,但见王名扬这样夸自己,容易使人产生误解,于是连忙阻住他的话头,开口说道:“其实我刘世英并没有那么高尚。我只是觉得,作为一名炎黄子孙,我们都应该有自尊自强的信念。无论我们的国家是弱是强、无论是遭到武力还是文化入侵,我们都应该尽心去拥护。”
“在我们努力反抗他国侵略的同时,也要努力解决自己内部的问题。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他人,自我内部的矛盾才是真正的祸根。我们却常常忽视这一点,有时甚至视而不见。只有当我们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时,才能得到他人的尊敬。唯有如此,他国的侵略才会无从谈起,我们的国家才能屹立不倒。”
“历史已经证明,固步自封会导致国家的衰弱,体现在民族身上,即为自我封闭的国民性格。这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中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国,但不应该盲目排外、自我束缚。人类文明之所以能够进步,很大程度上在于相互之间的交流,即使是在战争时期,向你的敌人学习也是非常必要的。”
“现在的世界趋势越来越明显:对于先进的知识成果,如果我们起初不加思考地予以拒绝,最后还是得在武力的威胁下被迫接受。相反,如果我们主动去学习,那么我们就不再是被世界推着走,而是在引领世界的走向。如果顽固地对新的思想形态抱有敌意,那么最大的受害者只能是我们自己。”
“当然,在与他国互相交流的同时,我们也要努力保存自己的国粹,以免在他国的文化冲击下丧失。否则的话,文化交流就会变成文化侵略。一个国家的灭亡标志并非是国土的沦丧,而是本土文化的丧失。本土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灵魂和根本所在,一旦失去,国民就会失去生存的尊严和精神的归属。”
刘世英作出了总结:“其实谁当会长都可以,只要他有能力引导我们的前进方向、为中国的发展和强大更好地贡献出自己的力量。‘东岛稀歪会’是一个组织,它所处的时代背景,决定了它必须在灾难中成长,并影响到中国的格局和力量。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我们的团体必须拥有持久的生命力。”
众人听后,感到刘世英的想法不仅很有民族气节,而且充满了真知灼见、让人耳目一新,能够引起自己很多的思想共鸣,于是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林君玉见众人转变了对刘世英的态度,提议道:“那我们就说定了吧!”
随后大家一致同意刘世英成为“东岛稀歪会”的会长。刘世英遂与王名扬策划组建学生义勇军,安排众会员读书看报、阅读国际形势和政治理论、分析和评论时弊、寻找富国强兵之路,并定时到中央公园习练武艺。
中央公园建成于1929年,位于重庆城区后伺坡,依照苏州园林风格,集游乐与园林于一身。园内四处遍布花径草道、参天大树;同时设有孙中山塑像,建有亭台楼阁、假山喷池,以及书馆、茶馆等休闲娱乐场所。公园的自然与人文景观交相辉映,尽显其优雅别致和绰约风姿,是个让人放松心情的好去处。
到了周末,刘世英带领众会员来到公园中山亭附近,选定位置、排成队形,开始向众人教授武艺。刘世英习练的是咏春拳,其拳法迅猛凌厉,遵循以打为消、以攻为守的对战原则,实战性和搏击性都非常强。
刘世英一边讲解,一边给众会员做着示范。
“咏春拳走的是直线拳路,要点是双手留中,进攻均由中路突进,这样不仅可以使自己的攻击更加迅速直接,对手的攻击也会因此更容易被闪避或打消掉,从而使自己在打斗中占据优势,并且能以最快的速度打倒对手。”
“咏春拳的入门技法是粘手功,用以培养手感,以便摆脱对眼睛的依赖,直接靠手对对方动作的感觉作出反应。此外咏春拳还有许多威力强大的绝招,如标指、连环冲捶、寸劲拳以及一伏二手法。熟练掌握后,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咏春拳既含有增强肌肉力量的训练,又有对身体的组织柔韧及内功劲力的训练,还包括一定的武器训练。比如咏春拳的高级兵械技艺六点半棍法和八斩刀法,都是非常有名的绝技。因此,咏春拳是一种非常完善的全方位武术技能。”
赵为民若有所思:“这样说来,咏春拳追求的是以最快最直接的速度打倒或打败对手,而且讲究内功和外功兼修、搏击和修身并重。是不是这样?”
刘世英点点头,“没错,是这样的。”
王名扬立即受到了启发:“那么点穴大法应该是打败对手的最快捷方式吧?我们何不用点穴大法封住对手身体的一些重要穴道,使对方从一开始就失去反抗的能力,然后想怎么收拾他就怎么收拾他。这样不是更快更省力吗?”
大家听了觉得十分滑稽。刘世英有些无语:“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点穴法’这种功力,它们都是武侠小说虚构出来的。人体遍布穴位是事实,但不会被手指头轻轻一点就封住,人更不会因此失去自由活动的能力。”
王名扬继续追问:“那要是重重一点呢?”
刘世英哭笑不得,“点得再重也不行。”
王名扬又问:“如果我们练内功时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那就再走水入神就可以了。”
刘世英不想在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决定一语盖之:“总之,咏春拳的宗旨是:用最快最可行的方式打倒对手。这回大家听懂了没有?”
林君玉似懂非懂:“还行。七窍通了六窍,没通的可以忽略不计。”
众人皆笑。刘世英无奈地摇摇头,摆好姿势开始演练。
“两脚平行,右脚向前踏出一步;身体侧向而立,以降低对手的可击打面积;两手守护于体前,处于同一水平线上;左手靠后贴近胸部,右手居于前方;两脚与肩同宽,以保持重心平衡。我们首先从预备式开始练起……”
就这样,从1932年春季开始,刘世英每周定时带领“东岛稀歪会”的会员们习练咏春拳法。会员们在其教授下互相出招、拆招,身手随之大有长进。“东岛稀歪会”借此吸收了更多的会员加入,于是进一步壮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