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八月十五

老崔打了辆车,到了新老城区结合部的大刘庄,找了一家小卖店,买了顶太阳帽和墨镜带上,用公用电话打给罗兵,和罗兵低语了一阵,放下电话,随后便出了村,到国道上,呼来一辆三轮车,老崔坐定,说道:“老板,到北门里。”

三轮车老板叫了一声:“五块。”

老崔问道:“以前不是两块吗?”

三轮车老板笑着答道:“现在吃顿面条就得十块,我这五块算便宜的了。”

老崔不再讲价,登上了三轮车,三轮车老板叫了一声:“好嘞”,便上了路。

这时就听背后的警笛长鸣,国道上很多人都往一片庄稼地里跑去,老崔不由得拉低帽檐,闭上眼睛,等警车过去,才长舒一口气,便问道:“老板,知道怎么回事吗?”

拉车的答道:“听说在庄稼地里发现死人了。”

老崔又问道:“死的什么人,听说了吗?”

拉车的接着说道:“很蹊跷,死的是个小伙子,身上带着个包,据说有好几十万。”

老崔心中暗想,难道是昨天的那个保安,随口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中秋节中午时分,老崔又到了北岛咖啡的包房,罗兵早在里面等待了,老崔进来,反锁上门,笑道:“小罗,真快。”

罗兵说道:“还怕你不来呢。”

“你知道我一向言而有信,只是你小子学得有点滑头。”老崔笑道。

罗兵严肃地问道:“师傅,你还笑?”

“呵呵,你上次没抓我,我就知道我没打死人,要真打死了,对你小子来讲,怕是父子之情,你也不会放过吧。”老崔说着往罗兵靠近一些,继续说道:“说说吧,任务。”

罗兵讲道:“师傅还是小心点吧,你这次潜逃,再加上你交待的那些材料,有几处你觉得是轻描淡写,要是深究的话,足以构成你严重的犯罪证据,我也无能为力呀,你心里应该清楚。”

“这我知道,要不为什么跑呢;但你也应该知道,有几个案子,有的是上面有压力,有的是人情世故的原因,还有的纯属良心上不愿意置人于死地。不说了,我对得起良心就行。”老崔开始有点烦躁,便赶紧问道:“我怎么帮你?”

罗兵拿出两张照片,老崔看了一下,其中一张是小吴,又赶紧看看罗兵,指着小吴的照片问道:“你们这不还是要抓我吗?”

“看来这个女人参与救了你?”罗兵问道。

老崔摇摇头,说道:“救我的是别人。”

“那你为什么如此猜测?”罗兵迅速问道。

老崔答道:“救我的人告诉我的,车是她的。”

“你现在是不是和救你的人在一起?”罗兵继续问道。

老崔先摇摇头,看罗兵的样子是不相信,就又点点头。

“救你的人和这个女人是不是在一起?”罗兵又紧接着问道。

老崔马上答道:“绝对没有,我没见过这个女人。”

罗兵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个女人姓吴,我们需要找她调查点情况,之前还在我们的视野范围内,这两天突然消失了。”

老崔知道公安局也没闲着,想问问到底要调查小吴哪方面的情况,但老崔太了解罗兵,嘴是相当的严,就等着罗兵继续讲。

罗兵又指着另一张照片说道:“这个女人姓周,酒店谋杀案可能和这个女人有关,正在全力搜捕。师傅,我信任你,帮我调查一下这两个女人,她们背后都牵连着一个大案,这个案子破了,你不仅不会受到追究,还真能立一个大功。”

老崔问道:“掌握证据了吗?”

罗兵没有答话,显然不便回答这个问题,老崔又继续问道:“那个博士的事情怎么样了?我听审查我的人说,那个酒店姓王的副总经理才是谋杀案的嫌疑犯。”

罗兵答道:“抓回来的工程师已经澄清的那天晚上他们做测试发生的事情,现在人也都已经放了,那个博士涉嫌盗版,现在被美国人给告了,咱们历来还都是客观公正、实事求是的,这个盗版的丑闻和荒唐的闹鬼事件没有任何关系。”

老崔又问:“那就是说,那个博士现在已经没事了?”

罗兵不可知否,没有说话。

老崔鼻子一酸,说道:“小罗,今天是中秋节,我不能回家了,你晚上抽时间到我家去一趟,让你大爷大娘、嫂子和孩子都别担心,拜托了!”说完,起身开门走人。

老崔到凌云寺已经是下午了,山门前的广场上依然人山人海,来烧香拜佛的人,数不胜数,售票处门口依然排了很长的队伍,不过大家好像都没有心急,各个脸上都露出喜悦的笑容。

老崔路过寺院的入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一群小伙子每人扛着一炷香,不禁感叹道:我噻!好大一枝香!宛如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这得许多大的愿才配得起如此高大粗的香啊?作为自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老崔,觉得这些善男信女真不可思议,转回头又一想:这叫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这不是明明就想贿赂佛祖菩萨吗?想起自己虽然只是个芝麻大的小官,那些着急找自己办事的人不也正是这样吗?似乎明白了,不禁一阵苦笑。

老崔绕过寺院门口的人海,沿着寺院的围墙往后山走去。

正直秋收的季节,老崔远远看到一个人头戴斗笠,站在齐胸深的玉米地里掰玉米,那消瘦的身躯,看着像Henry,只见他左胳膊上擓个篮子,右手掰了玉米便放在篮子里,伴随着凉凉的秋风,在一阵刷拉拉的响声中,慢慢地往前移动。

老崔确信这黄老三真是脱胎换骨了,便不忍心打搅他,也跟着掰起了玉米,便把衬衣脱下来兜着,只穿一件背心,胳膊被泛黄的玉米叶子刺得生疼,但老崔毕竟是干过农活的,一会就超过了Henry,Henry这才转身看过来,发现是老崔,只是淡淡一笑,老崔也朝Henry微笑了一下,继续干活。

可能老崔被扎的实在受不了了,开始使劲的挠胳膊,这时,Henry把手里的篮子放到二人的中间,老崔乐了一下,把篮子里的玉米捯出来,又把衬衣里的玉米也捯出来,堆成一堆,穿上衬衣继续干活,二人慢慢的往前挪动,不时地倒出一堆堆的玉米,一直干到太阳快要下山了。

Henry和老崔收完了地里的玉米,到了田埂的地头上,这里正站着一位面目慈祥,身材不高,身穿袈裟的和尚捻着佛珠,身边放着一辆架子板车,像是在等Henry。

Henry道:“妙休师父,这块地算是收完了。”

妙休大师点点头, Henry从架子板车上拿一个大筐,放好板车两边的堵头,三人把一堆堆玉米抬到架子板车上, Henry拉起车就走,后面有妙休大师和老崔帮忙推车,往寺院的后院走去。

大家一起把玉米都摊在院子里,Henry就赶忙到院里的水管前,先操起一只瓢,接了一瓢自来水,咕咚咚地喝下去,然后洗脸,老崔也跟着过来洗脸,这才小声问道:“Henry,昨晚的那帮人可能会来找你的麻烦。”

Henry淡淡地说道:“随他们便吧。”

老崔四下看了一眼,妙休大师和几个沙弥正坐在地下剥玉米皮,就又凑近了Henry,小声说道:“我是说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大汉外号叫棒槌,你听说过吗?”

Henry摇摇头。

老崔继续说道:“还有,小吴手里的那几十套房子……”

话没说完,Henry急了,忙辩道:“谢谢你!崔叔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告诉你,你抓过我那么多次,对我家的情况了如指掌,文革中我爸爸下放到农场劳动,我妈妈带我们姐弟三人要着饭逃回老家,我妈妈是信佛之人,她在信仰的支撑下,含辛茹苦的把我们拉扯大。后来我爸爸平反了,还当了工厂的领导,又差点被人陷害,当时公安局和检察院都认真调查过,完全属于被人诬陷,工人们甚至为此到市政府去请愿,正因为这样,我父亲才被当时的市委领导看中,后来才当了官,但我哥哥却因为这个事件,被人整得变成了白痴,好在那时候我姐姐已经出国留学,到现在还一直在国外,已经算得上一位科学家了,我虽然一直跟在父母身边,但他们都忙于工作,没有时间来管我,我长大以后,身边突然有了那么多貌似很讲义气的朋友,这些人到底都是什么样的人,您心里最清楚,对吗?崔叔叔。”

老崔正要答话,Henry忙摆手示意一下,紧接着说道:“后来,我妈妈知道了我的一些情况,怕我真的变坏,苦口婆心地严厉管教,青春期的孩子哪是那么好管的,再加上那些虚伪的江湖义气,即便参加工作,也摆脱不了身边那些人的诱惑,就这么着,高中没上完,有好几年我都是无所事事。于是,我妈就和我爸爸商议想办法给我办出国留学。”

Henry怕解释不清,看了老崔一眼,道:“那会我爸还没当那么大的官,这出国留学的费用都是我姐姐出的。那时,她已经在国外工作了。我在去洛杉矶的飞机上,遇到了一位台湾的长老,他跟我一路上絮絮叨叨,开始我还挺烦,聊着聊着,就入了迷,我们整聊了十二个小时,才彻底明白了我妈妈的道理,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信仰。”

老崔有点按捺不住,说道:“Heny,不说这些了,眼前有很多事情你不觉得蹊跷吗?”

Henry继续说道:“要说这芸芸众生,我信!你看就现在,寺院里的那么多善男信女都在祈求什么,无非都是在祈求升官发财!但要说我妈会怎么样,打死我也不信!你不要再说了,我在这里当居士就是我妈妈的安排,我父亲更不用说了,他现在是一个副省级城市的书记,过两年就退居二线,他准备去省城,难道他们会用小吴的名义,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买几套破房子放着!” Henry越说越生气,不禁站起身来。

老崔一看势头不对,忙说道:“Henry,你误会了,自打咱们这次重逢,特别是你扇了我一巴掌的时候,说的那些话,真是让我无地自容!我彻底信服你们全家的清廉,但你能不能想一想,看看有没有关系比较近的亲朋好友用了小吴的名字买了那些房子,又怕警察调查小吴,才给那个棒槌打了电话,绑架了她。”

Henry低头不语,老崔继续说道:“我非常能理解,给棒槌打电话要控制小吴的人,一定没拿小吴当回事,你看把小吴绑到的那个地方,我们要是真去晚了一天,小吴还不得渴死、饿死。”

Henry依然低头不语,老崔继续说道:“Henry,我能理解,像咱们这城市,外来人口不多,都是乡里乡亲,关系错综复杂,我提醒你,别让那些看似亲朋好友的人,玷污了你们家的名声。”

Henry立刻站起来,说道:“崔叔叔,你不必再说,我马上跟你走,去找棒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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