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博士来到六爷爷的家门口,鼓起勇气敲门,六爷爷把门打开,看了胡博士半天,胡博士叫了声:“爷爷,是我。”老人认出来了,咯咯的笑了出来,赶紧把胡博士让进了屋。
六爷爷的家具基本都是从村里带过来的,昏暗的灯光,旧式的彩电闪着雪花在播出地方戏,声音很大,六爷爷赶紧用手拨动调低电视的声音,用洪亮的家乡话说:“小,坐、坐,你咋这会回来了?”从话音里能听出劳动了一辈子的老人身体还很硬朗。
胡博士感到实在惭愧,小的时候,犯了错误也总是往六爷爷家里跑,便默默无语地坐到一个木制的旧沙发上,撒谎道:“爷爷,我正好来咱们这出差,过来看看您。”
六爷爷回过头来,说:“小,累了吧,我给你先做点吃的。”
“爷爷,我吃过饭了。您也坐吧。”胡博士答道。
六爷爷问道:“你真吃了?你爹娘都去你姐那了,到这了,你也就是到家了,别饿着啊。”胡博士更加惭愧,其实已经来了三个多月,都没过来看看老人家,心里开始有点难受。
胡博士起身想帮六爷爷扶上炕,六爷爷一摆手,说:“小,我好着呢,你坐吧。”自己爬上炕,爷俩开始聊天。
胡博士把今天酒店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没有隐瞒地将给给老人,老人一直在认真听着,没有插话,等胡博士讲完后,六爷爷问道:“小,你知道这胡秘书长是谁吗?”
胡博士有点诧异,答道:“爷,我不知道。”
“他是咱们村出来的,自他爹起,几十年都没回过村了,哎,小,你要说有鬼,我活了这么些年,鬼是没见过,你要说有报应,我信!”老人沉思了一下,问道:“你知道这个胡秘书长他爹叫啥吗?”
胡博士摇摇头。
“他爹叫小名留柱,当年土改的时候是咱们村的民兵。可能连你爹都不知道他的事,那会你爹还小,这个留柱家原来和咱们家都一样,那解放前,家里都有几亩薄田,还都还能活命;留柱他爹,就是那个秘书长的爷爷,不知怎么地就抽上了老海,后来,留柱他爹被债主子们不知给弄哪去了,他娘把地卖了就跑了,留柱十来岁就到南河村给老刘家扛长工,后来他不知怎么着,就把人家刘财主家的大闺女给勾搭上了,你想那会还是蒋介石的时候,那刘财主能干?就赶紧把大闺女给嫁到了几十里开外的郭庄;这小也有本事,过一年多啊,他把人家二闺女给拐回咱们村了,这下好了,南河那边三天两头来咱们这闹;这会啊,留柱听说解放军快来了,就赶紧去找解放军去了,哪知道人家解放军不要他,让他回来搞民兵,搞土改,他就又回来了。”六爷爷咳嗽了几声。
胡博士还想听,问道:“爷,后来呢?”
“解放军来了,刘财主家被抄了,刘财主也开始攀亲了。一开始,这留柱还行,还认这个老丈人。后来,刘财主被公家给逮起来了,划了个地主,他一下子成了地主家属了,小,你看咱们村,没一个是地主,成分最差的二牛家,地多了点,也只划了个中农,咱们都是贫农。”六爷爷又咳了几声。
胡博士起身给老人倒了杯水,放到炕边的木桌上,老人点了根烟,继续讲到:“你知道这留柱心有多狠!”
胡博士摇摇头。
“人家村里都搞土改、斗地主,民兵都升官了,咱们村没有地主,这留柱胆子又小,不敢去外村。你说他心有多狠吧,这个龟孙先找了个逃荒来的小闺女,先藏起来,那会,他媳妇正怀着孕,他一直等他媳妇生了孩子,这孩子叫福子,没出满月,他自己跑到公家那边,举报说福子他娘是地主出身,整天的偷公家,还煽动他给刘地主家免罪,让公家人把福子他娘抓走了,他就娶了那个逃荒来的小闺女,公家说他这是大义灭亲,算立了功了。那会正镇压反革命,福子他娘这罪就得枪毙,枪毙福子娘的时候,咱们村有去看的,她嘴里不停地喊,喊福子的名,让福子长大了来找她,她死了,魂也会回来的,反正可怜呀,那真可怜!后来留柱就升到了乡里、又升到县里,他机灵,能跑腿,慢慢就当了大官。”
“爷爷,您还记得是在哪儿枪毙的?”胡博士问道。
“你还记得咱们村不远的那片种什么什么不长的沙滩地吗,就是在那,后来好多人都是在那儿枪毙的。”六爷爷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这提醒了胡博士,赶忙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根据自己记忆的那片种什么什么不长的沙滩地的位置,慢慢的放大,测算,最终指向一个位置——不偏不正,就是这座七星级酒店。
“秘书长是叫福子吗?”胡博士倒在六爷爷家的旧沙发上,爷俩聊着天。
“秘书长叫小禄,是那个小媳妇生的。听说他们哥俩不和,前几年咱们村拆迁的时候,你出国来了,福子家的小丫头回了趟村,听说福子就得病死了。”聊了一会,六爷爷就睡着了。
胡博士对自己的信仰开始怀疑,该怎么办,想给王姐发个短信,又一想,不行,别把王姐牵连了,可王姐那边怎么样了?胡博士根据对于六爷爷所说的家世,结合眼前发生的事件,有些疑惑,也有些害怕,记得小时候家里遇到难事,都是奶奶赶紧去烧烧香,好多事情,虽然不能立刻解决,但也往往都能迎刃而解,王姐不是每天也去拜拜菩萨吗,碾转反侧,胡思乱想、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六爷爷已经做好了早点,看胡博士醒了,便说道:“吃吧,小。这是钥匙,你拿着,我出去走走。”
九月十三日早晨,南山凌云寺,胡博士小的时候跟奶奶来烧过一次香,曾经的三间小破庙现在已经成了一座香火兴旺的寺院。
进到寺院,胡博士请一把高香,从山门殿到弥勒佛殿、大雄宝殿、供佛殿、法堂和最后面的藏经阁,也学着善男信女的样子,见佛就拜,也不知磕了多少头。
从藏经阁出来,再往后看看,还有一个院子,但进不去了,便沿着西侧的一条路准备出去,心里也觉得轻松多了,走到本寺主供佛殿附近,在一颗高大的古树下面,忽听一个高昂洪亮的声音说道:“施主怕是遇到了大麻烦了!”
胡博士一扭脸,一位胖和尚身穿杏黄僧袍,胸前挂着长长的佛珠,正在盯着自己,胡博士没有理睬,继续往前走。忽听和尚又说道:“阿弥陀佛,怕是遇到了血光之灾。”
胡博士继续走,脑海里突然闪现了一个人突然栽倒在地的情景,仿佛那个人倒在地上,对着自己在笑,便不由得停下来,问道:“师傅,是说我吗?”
和尚双手合十,应道:“阿弥陀佛!”
胡博士问道:“哦,我是有点麻烦事,但也不至于血光之灾,师傅是能给我算算命吗?”
“佛家戒律不算命,但讲究缘,你我既有此缘分,跟我来吧。”和尚说完便往后走。
胡博士赶忙跟了过去,进了侧面一座小院,跟着和尚进了一间禅房,和尚关上房门,说道:“你去佛祖面前,不要有一丝杂念。”
胡博士老老实实的跪下,和尚先去上香,然后坐在一旁,敲了几下木鱼,捻着串珠,微闭双目,开始低声念经,足有一刻钟,和尚起身问道:“施主,可否解开了心结。”
胡博士愣愣的跪着,到底解开了什么心结?可还是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和尚也点了点头,说道:“害你的恶人自有恶人治,助你的贵人还再会助你,你放心吧。”
胡博士仿佛听懂了,但也不确定,正开口要问,和尚赶忙说道:“施主,世上一切皆虚幻,不可说,你可以起来了。”
胡博士站起身来,和尚递来一个布包,说道:“这是一串开了光的佛珠,你带上吧。”
胡博士双手接过,知道应该捐些香火钱了,赶忙掏出钱包,昨天事出突然现金还真不多,想了一下,拿出伍佰元给和尚,和尚摇摇头,再加伍佰元,和尚依然摇摇头,胡博士傻了,再拿就没钱了,怎么办,便问道:“师傅……”,话没说完,和尚拿出一个无线刷卡机,按了一会,递来,胡博士看了一眼是五千元,没有多想,取出卡便刷,却再也不愿多看这和尚一眼,接过捻珠,迈着右腿要开门出去,这时,和尚微笑着说道:“施主,请先迈左腿。”胡博士赶忙纠正,迈着左腿就出来了。
出得门来,胡博士便有些后悔,还是把佛珠戴上,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愣愣地往外走,冷不防的撞到一个人,胡博士没管那么多,继续快步往前走,只听后面有人在叫:“是胡博士吗?”
胡博士扭头看时,有个身穿浅灰色长衫,有头发,面目清瘦,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背着一个背篓,手拿锄头,正驻足凝望。
胡博士转过身来,远看这个人似曾相识,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便问道:“敢问师父认识我吗?”
“果然是胡博士。”那人笑着说道。
胡博士就忙往回走,仔细一瞧,大吃一惊。
那人对胡博士说道:“我是Henry huang。还记得 southern california university vanguard choir?”
“aha,Henry!你怎么这样子?”胡博士很是诧异的问道。
“我这是在出坡。”Henry答道。
“出坡?不是出家吗?”胡博士好像没有听懂。
Henry正色解释说:“佛家讲究行脚、乞食、坐禅、诵咒、出坡、穿百衲衣、不捉持金钱戒,这出坡就是当居士参加寺里的劳动。”胡博士听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Henry又注意到胡博士脖子上捻珠,诧异的问道:“博士,我记得你是受了洗的,你一定是遇到了大事吧,临时抱佛脚来了,才受了那群妖僧的骗。”
“怎么说是妖僧,你不是也在这里吗?”胡博士问道。
Henry摇摇头,说道:“我是准备出家,但现在这里风气不正,不知是什么官,也不知从哪儿找来一群僧人,在这招摇撞骗,老主持妙休师父非常气愤,可是也无能为力,师父说等过段时间,要好好重整清规戒律,把这些整天招摇撞骗的家伙清理出去,再给我和几个在这出坡的居士剃发。”
原来这样啊,胡博士更加郁闷了,心里直骂:真是个傻博士!但还是强作欢颜的说道:“Henry,真没想到能在这碰到你,也没你的联系方式。我回国也三四年了,一直在北京发展,这次回老家看看,正想去找找你,一起叙叙旧,游览一下家乡的名胜古迹,我真的没什么。”
Henry认真的说道:“佛不打哑谜,你是我的学长,当年在southern california university的时候,我还得到过学长的帮助,你不必瞒我。”
“哦,Henry,天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留个联系方式,改天我们好好聚聚。”胡博士极其不自然的说道。
“好吧,我也该回去了,你是怎么来的?”Henry问道。
“我坐公汽来的。”胡博士答道。
“别着急这一会,跟我去换换衣服,我开车带你回吧。”Henry诚恳的说道。
这下胡博士没什么说的了,和Henry一起又往回走,进到居士林的一间“客堂”,这是居士休息和居住的地方,胡博士等在门口, Henry换好衣服,一起走出山门,上了Henry的一辆破旧的轿车,一路上二人默默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