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一场秋雨淅沥沥的下着,仿佛淋湿了所有人的心。
那日,木秀山庄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一个无论是在江湖上,还是在朝堂上都举足轻重的兵器世家,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被连根拔起。
金明寨十万将士被杀一事也再也掩盖不住,整个北宋朝廷掀起了轩然大波!
郭遵将军那日带着受伤的妹妹郭灵连夜赶回了汴京,幸好郭灵的伤势无碍,郭遵得以用最快的速度将延州发生的事禀告给当今皇上。
宋仁宗默默听着郭遵的禀报,白玺阁和宗门,都是受西夏公主李兆语的指示,前往宋国。一系列的挟持、刺杀、命案,都拜这位心思缜密、颇具头脑的兆语公主所赐。
而西夏国主李元昊,并不能肯定是否知晓这位公主的所作所为。
宋仁宗沉思了良久……良久……
只对郭遵说,待我写一封密函,你派可信之人,亲自送到靖齐手中。
木秀山庄被毁,可是白玺阁一事还未了结。赵靖齐和潇潇、木昊漓不得已住进了延州州判范雍的府上。可赵靖齐第二天派人重新去了那处义庄,发现一夜之间就已经人去楼空。那处地道也已经被炸毁,义庄内部也变成了一片废墟。
延州地处宋夏边境,白玺阁的人若想撤回,凭他们的武功,一晚足以潜回西夏。
赵靖齐感到有些无措,事情早已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如今竟然扯进了西夏皇族,那么是否又将扯入夏王元昊?
这一切,都必须等圣上定夺之后,再作打算。
木昊漓站在屋檐之下,看着万千细雨落下,整个院落升腾起迷蒙的水雾。他伸出双手接着雨水,清凉的雨滴划过他的掌心,一股沁凉之感油然而生。
木秀山庄,在这个三国鼎立的盛世,曾繁华至极。
曾经,父亲母亲扶着自己的双手蹒跚学步;
曾经,自己陪着紫雨泛舟湖上,吟诗作乐;
曾经,终于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打出一把真正的好剑,整个山庄为此欢庆一月;
曾经……
一幕幕的往事从木昊漓眼前掠过,他的嘴角终于流露出一丝微笑。
但是,只是一个瞬间,漫天的大火,母亲的嘶喊又重新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一晚,被漫天大火灼烧,被鲜红的血液刺痛了眼睛,仿佛这世界只剩下了红色。
忽然,一道雪白的身影掠过,和他并肩而立。
木昊漓收回思绪,侧首凝视那张清俊至极的脸庞,依旧是那样倾国倾城。
但是,这位落雪神女,自从那日起,眼睛里就多了一层让人看不清的东西,没有人能猜透她在想什么。
“潇潇姑娘为何来此?”木昊漓平静的问。
“那为何你又在此?”潇潇不答反问。
“那一日后,日日梦魇缠身……白玺阁源于西夏皇族,连小王爷都没有办法,我又能如何?”木昊漓的话语中带了一丝隐痛,却也有着一丝不甘。
“知道为什么这十天我们都没有来打扰你吗?”潇潇向前一步,看着外面纷飞的细雨,不着痕迹的转移开话题“家破人亡的痛,我知你一时没有办法释怀。所以……我给了你十天清理自己的悲伤。但是如今十天已过,杀你全家的凶手仍逍遥法外,你还不能振作起来吗?”
木昊漓皱了皱眉,说道“潇潇姑娘,放下这一切谈何容易。”
“我并非让你放下,只是木公子,人生本就有许多的意料之外和无可奈何。若是当日的事情没有发生,你现在还是木秀山庄一呼百应的小少爷。但是,你可想过,从此以后,你却可以依靠自己,活出不一样的你……”
“不一样的我……”木昊漓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是的。你至少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亲手抓出潜伏在山庄里的凶手。抑或是从此以后,你跟随着靖齐,做一个顶天立地、为国效力的英雄。你的人生,或许就由那日的变故,从一成不变转变成惊世骇俗……”潇潇的每一个字都重重的打在了木昊漓的心里,是啊,自己沉溺的够久了……
你忘了紫语的大仇了吗?你忘了曾经立下的誓言了吗?
木昊漓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他转身对潇潇说“潇潇姑娘冰雪聪明,今日来找昊漓,怕是已经有了找出真凶的办法了吧?”
潇潇看着木昊漓,粲然一笑,眼中闪烁出智慧的光芒。
又是三天后,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午后。范雍的州判府上种着许多菩提树,按理说边境重镇的州判都应是武将,但是北宋的官员任命很是奇怪。竟然派一个文官,还是喜爱烧香拜佛的文官驻守延州。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一个黑影却翻墙闪进了范府。
只见这个黑影轻轻闪躲,一次次的避开了州判府中的侍卫奴才,轻易地就进到了一个小院子里。
这个僻静的小院里,就住着八贤王府的死士拼死保护的、掌握着铁甲军最后秘密的守将李士彬。
黑衣人推门而入,屋子里的摆设很简洁,李士彬躺在一张精致的小床上,略显苍老的双眼还闭着,似在午睡。
黑衣人缓缓走进,而李士彬也在那一刻醒了过来。他看到眼前身着黑衣之人身形并不高大,脸上黑巾蒙面。也是一头长发披散下来,从头至尾的黑。
“你要来杀我。”李士彬依旧躺在床上,沉静的问道。
黑衣人眼中玩味,点了点头。
李士彬叹了口气“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杀我易如反掌。”黑衣人不说话,李士彬继续说“但是,我却想知道一件事。”
黑衣人过了许久才开口“什么事?”他的声音十分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一般。
“你是谁?”
黑衣人淡淡的说“这个问题……于你……没有任何意义。”
李士彬继续问“那么当日的铁甲兵统领……是不是你?”
黑衣人答非所问“我只参与了木秀山庄一事。”
“木秀山庄与我无关,你今日又为何要来杀我?”李士彬问道。
“因为杀你,是少主给我的,最后的任务。”
李士彬忽然笑了,那一瞬间的表情让黑衣人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你认为……我今日会死?”
黑衣人反问“你觉得你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李士彬脸色陡然一变,说道“不是可能,是一定。”
话音刚落,李士彬猛然起身,一拍身下的床板,数十柄短剑从床下翻出,“哧哧”的响声不断,短剑破空,从四面八方射向黑衣人。
黑衣人察觉不对,亦是发射出脚下隐藏着的暗器。暗器和短剑相撞,竟然把短剑都拍落在地。黑衣人借力,轻轻一跃,想飞出房门。
却听见“砰”的一声,黑衣人重新从门口摔了回来,胸口还带着一道剑伤。赵靖齐手握璇玑剑,缓缓地走进了房间,眼中蕴含着杀气。
黑衣人察觉出情况异常,急忙向床上的李士彬看去,只见他灵活的跳下床,一把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另一张脸。竟然是木昊漓!
“你这个杀我全家的凶手,我今日就杀你为我父母报仇!”木昊漓恶狠狠的说。
黑衣人却并不显得慌乱,只是说“你们设下这个局,又是如何猜到,我今日会来?”
木昊漓颇有些得意的说“潇潇姑娘料到,你们白玺阁断然不会全部撤走,必定还有人等着诛杀李士彬。所以,她就派人放出消息:李士彬已经恢复健康,不日就可以提供关于铁甲军的线索。其实,李士彬早已康复,只是那日铁甲军的动作太快,他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提供。但是,你们并不知道李士彬知道什么,为了保险起见,今日一定会派人灭口!而我们,就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你来!”
黑衣人忽然仰天大笑,看着正迈入小院的潇潇说“落雪神女,果然厉害。”
“我今日就要看看,是什么人,灭我木府满门!”
木昊漓一下子挑下了黑衣人的面巾,可是却呈现出一张再也熟悉不过的脸。
“爹……”木昊漓失声道。
不止他惊讶,潇潇亦是十分震惊。声音微微颤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靖齐却似乎有些了然“昊漓,他不是你爹……”
木昊漓看着那张和木庄主一模一样的脸,有些疑惑的看着赵靖齐。
赵靖齐两步走到黑衣人身边,先点了他的穴,然后举起他的手,说“你们看……这双手平滑如玉,根本不像是一个经常握剑、杀伐决断之人的手。那日我们初到山庄,看到这双手,我就有些疑惑。而那日……山庄大火,我看到的那具尸体,虽然面目全非,但是手上却有许多茧子,若我没推断错,真正的木庄主早已被他们控制,从我们到木秀山庄的那一刻起,这位木庄主,就是假的!”赵靖齐一把扔下那双手,眼神凛冽的说。
潇潇却有些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日木夫人临死前,我问她是什么人袭击了木秀山庄,她并不回答,而是仰天大叫庄主……看来,那就是她在提醒我们,这个庄主有问题!”
木昊漓眼中的恨意止不住的迸发出来,走上前去,在那张跟自己爹爹一模一样的脸上摸了摸……然后,一把撕下了那张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这张脸,似乎也只有二十多岁。但是,那张颇为英俊的脸上,写满了蓬勃的野性和……桀骜不驯。
“你究竟是谁?”木昊漓大声问道。
“哈哈……”黑衣人仰天大笑“我……你们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吗……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西夏丞相张元是也!”
此人就是西夏丞相张元,曾经宋国的落第考生。西夏两位宋国谋士,张元吴昊,都在西夏位极人臣。此次二人聚集在延州,赵靖齐心里总有些不安,始终觉得似是有什么惊天的阴谋。
“你本是宋国人,何必帮助西夏,残害故国的百姓!”赵靖齐冷声问道。
“故国……我的故国可有给我大展宏图的机会?若不是兆语公主将我们引荐给夏王,恐怕我现在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宋国没有我容身之所,还不许我投靠西夏吗?”张元轻蔑的说。
“报……参见小王爷”知州范雍亲自领人前来小院。
“说。”赵靖齐冷冷的命令。
“郭遵将军派您的贴身护卫唐尧送来八百里加急,此乃圣上密函!”范雍恭敬的回答。
“呈上来。”赵靖齐听闻是皇上的密函,急忙要看。西夏的丞相被擒,北宋和西夏,如今已经到了可以开战的地步,不知皇上会如何选择。
唐尧亲自奉上了密函,赵靖齐急忙打开。
但是,在阅读密函的过程中,他的脸色却稍显不虞。看到最后,竟然显出了慌乱和震惊。
“唐尧……你派人严加看管张元。我们立即启程……回汴京面圣!”赵靖齐的语气都显得慌乱和不解,这倒令在场的手下们十分疑惑。但是也不敢多问,急忙执行了命令。
唯有张元,看了看潇潇,又看了看赵靖齐,眼中没有一丝恐惧。
一场真正的生死博弈、血雨腥风,就要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