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口。
“小王爷,属下……”孙平在一见到连夜风尘仆仆从延州赶来的赵靖齐,眼中就重新燃起了希望。但下一秒钟,他双眼中含着浊泪,直直的跪在了地上。
“孙将军,快快请起。”赵靖齐双手扶着孙平,可他却笔直地跪在地上,长跪不起。
“属下奉圣上之命,携五万大军援助延州。可是现在还未到达,就已经平白无故的牺牲了四万人。属下,愧对小王爷!愧对皇上!”孙平悲伤的说。
“孙大人,此事不怪你。是西夏……太过狡猾。”赵靖齐开导着孙平。
“而且,这四万北宋士兵并没有死,他们只是成为了西夏的俘虏。白玺阁的目的,只是不让这些人增援延州而已。”赵靖齐继续说道。
最重要的是,靖齐坚信,李兆语绝非嗜杀之辈。
“小王爷,我们会赢吗?”孙平身后一个的年轻副将走上前来,眼中闪耀着希望的光。
赵靖齐冲着年轻的副将一笑,缓步走入了孙平身后这一万人的队列中。银色的铠甲,在一片金戈铁甲中,并不显眼。可是那天生的气质和风度,似乎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身边围绕了多少人,他都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微风淡淡吹来,他的眸光清冷如冰,澄澈如水。一个一个地望过这些背井离乡只为守卫家国的年轻士兵。顺着他的视线所过之处,士兵们纷纷挺直了胸膛。
赵靖齐望着那一张张充瞒朝气和青春活力的面孔,那一双双激情的热烈眼神,心中蓦然一痛。战马雄俊,刀光雪亮,可是人人眼神中却闪烁着慷慨赴死的……悲壮。
“我们,会赢的。”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被无声的给予了大家最大的力量。
“倒酒!”随后,郭遵金石玉响的声音染上了金戈杀伐。
各小队队长出列,将赵靖齐他们准备好的酒,给士兵们斟满。
赵靖齐、郭遵、孙平、各位副将、所有的北宋士兵……一一端起酒碗。
“各位,西夏贼寇已经侵略我国众多领土,所到之处,烧杀抢夺,名不聊生。而如今,延州也已经危在旦夕。众位好男儿保卫家国,赵靖齐在此谢谢各位。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什么北宋的小王爷,我和大家一样,只是一个为了保护国土奋战在前线的将士!西夏用阴谋诡计害死我们这么多的弟兄,这一次……我赵靖齐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保卫家国!血债血偿!”一万士兵洪亮的声音响彻天地。
赵靖齐大笑一声,昂起头,将满碗烈酒一口喝下,一股火辣辣的热流顺着喉管流入胃中,顿时浑身发烫。
所有士兵军官也齐齐饮下,漂亮地将碗底一亮——一滴不剩!
赵靖齐用力把酒碗摔了个粉碎“北宋无敌——”
所有的士兵全都惊呆了,一向尊贵儒雅的小王爷竟然有这样豪放俊爽的一面。这一刻的他,不再是高贵在上、雍容无暇,而是和所有普通士兵一样,一样的悲愤难掩、厚积薄发。他站在万里河山之前,竟然让陷入困境多时的将士们重燃了斗志。
一万人齐齐痛饮,清脆的劈哩啪啦声响个不停,战士们纷纷把酒碗摔个粉碎。
豪气陡生,低沉地吼声如雷:“北宋无敌!”
“全军准备,由我带领,一个时辰后,渡过三川口!”
“是。”一万人齐声回答。
孙平听完赵靖齐的话语,感觉血脉中此时正热流奔涌,身为战将的本能在他体内复苏。
赵靖齐的影响力,他的武功才学,不愧为当世的奇男子!
“公主,下雪了。”襄雨看到片片纯白的雪花飘落,不由得出声提醒一旁的兆语。
李兆语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只是一瞬间,纯美的雪就在她温暖的手心化作一滴清凉的水。瞬间华美,过后消散。
“是啊,下雪了。”兆语放下手,任凭手中的那颗水珠滑落在地,不见踪影。
“这天地间,马上就会化作一片纯白。而我,却要让这一片纯白……染上鲜血。”
“公主……”白玺阁的一个手下打马上前“他们那边,有动静了。”
李兆语看了看天空,因为下雪的缘故,整个天空灰蒙蒙的,平白无故的给人一种压抑之感,她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仿佛吐出了什么,也好似放下了些什么,轻轻地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却有着千斤的分量“结阵,迎敌。”
三千铁鹞子军,个个武功高强,以一当十。就在李兆语下令的下一刻,铁鹞子军瞬间在三川口的一岸结成了偃月阵,其训练有素可见一斑。
黑压压的队伍在对岸出现,一只火箭冲天而起。
传令火箭一出,三千铁鹞子军急风暴雨般向河流中冲去,人马呼啸如风,铁蹄轰隆震撼大地,踏起一人高的水花,势如急风暴雨,又如高山雪崩,势不可挡。
李兆语战前曾言,北宋如今仅余一万士兵,本不足为惧。但是由赵靖齐亲自指挥,这一万人就可以爆发出十万人的力量,决不可掉以轻心。
铁鹞子军行军迅猛,战斗力极强。由他们进行首轮攻击,最能摧毁敌人的信心!
“不好了,西夏的铁甲军来了!”
走在前面的小卫兵哪里见过如此阵仗的铁甲部队,一下子就被吓到了。
这也难怪,铁鹞子军乃是西夏的王牌军队。自成立之日起只参加过三场战役,连带着上一次李兆语还是潇潇的时候,派他们袭击了金明寨。所以,一般的士兵根本无法得见这支队伍。
赵靖齐目光凝重的看着奔腾而来的铁鹞子军,紧紧地抿着嘴唇。对于这支队伍,自己也只是在传言中听说过,并未亲自在战场上得见过。而民间传言,遇上西夏铁鹞子军,能逃则逃,能降则降。因为根本没有一支队伍,可以赢过这些武功高强训练有素,身着玄铁铠甲、刀枪不入的铁甲军队。
“莫要慌张,全军停止前进。”赵靖齐开口吩咐道。
对面的铁鹞子军开进到河水的浅湾,也停止了前进。河流中的水就快没过了马儿的膝盖。而雪……下得越来越大。
纷纷扰扰的天地间,李兆语一行独骑,从三千铁鹞子军身后缓缓出现。
赵靖齐从未见过这样的她,身着铠甲的她,目光冰冷如水,没有一丝温度。她孤身一人,行至河水中央,身后站着西夏无往不胜的铁甲军,与赵靖齐统领的北宋队伍遥遥对立……
浅浅的一道水,此时横在二人面前,竟好似命运的鸿沟……
“赵靖齐,你约我一战,如今我来了。”兆语清冷的声音清晰可闻。
踏踏的马蹄声响起,赵靖齐居然也策马走进了河水中,冰凉的河水让马儿都打了一个寒战。他双手拉着缰绳,有些自嘲的声音响起“你我曾相约看遍世间美景,那你……又要如何赴约呢……”
如风一般的声音轻轻飘到了兆语耳中,她的身子一震,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隔着万里飘雪,冰冷刺骨的寒风刺痛了她的双眼。
那一句话,赵靖齐是用内力传声,只有李兆语一人听得到。
李兆语未曾理会他的话。赵靖齐啊赵靖齐……你约我一战,不就是为了结束我们之间这段本不应该发生的感情吗?又何苦说这些。
无论你如何想,这一战,李兆语一定和你……做个了断。
“渡河,进攻。”
铁甲军得令,主动发起进攻。踏着冰凉的河水,骑兵所到之处,犹如狂风吹倒草原,前方的溃兵成片成片地被砍倒,马蹄践踏人体,血肉横飞,惨声不断。
鲜血,染红了这片河流。
赵靖齐看着大片大片倒下的北宋士兵,他看到了……李兆语眼中决绝的杀意。
“这一刻,我只是西夏公主……李兆语。”
兆语用内力将这句话传给了赵靖齐,平静无波。
战局似乎呈一面倒的形势,北宋士兵不敌铁鹞子军,已经逐渐显出了颓势。
“靖齐,你在想什么!”郭遵对着赵靖齐一声大喝,然后率先闯进了铁甲军的包围中。铁鹞子军身着铁甲,刀枪不入。但郭遵手中的铁锏重达九十余斤,也是用最好的千年玄铁打造,乃圣上御赐。唯有他可以凭借利器与西夏铁鹞子军一战,剩下的北宋骑兵根本冲不进西夏的大阵。
一万人对三千人,竟然丝毫攻不进去!
“用盾牌护住自己的身体,回撤!”赵靖齐急忙下令,让普通士兵撤回到岸上。
北宋的士兵交替着掩护,从河水中回到岸上。身上的军装已经被冰冷的河水浸湿,寒风吹过,瑟瑟发抖。
李兆语出声发令“穷寇莫追,鸣金收兵。”
铁鹞子军瞬间回撤,整齐地在兆语身后重新排好偃月阵。
大雪纷飞,经过一番激战,每个人身上都已经被河水浸湿……
李兆语隔着蒙蒙雪雾朗声说道“宋国的儿郎们,你们根本无需再垂死挣扎了。西夏秘密筹备多年,倾举国之力攻打北宋,又怎能是你们可以阻拦的?小小的延州也并非是我们的终点,北宋皇帝明知西夏举兵十万,还让你们一万人前来送死。如今我只带三千人,你们就已经招架不住。何须为这样漠视你们生命的皇帝效力,不如来我西夏……李兆语保证你们一生富贵荣华!”
孙平和郭遵互相对视一眼,目光复杂。一万人视死如归的斗争,都抵不过铁鹞子军三千人的围剿?若不是李兆语无心杀戮,此时这一万士兵,早已都成为剑下亡魂。
可是,另孙平他们三人惊讶的是,身后的士兵,竟无一人退缩!
“我们誓死保卫家国!”
“誓死保卫家国——”
“誓死保卫家国——”
“誓死保卫家国——”
所有的士兵,踏着已经牺牲的同伴们的尸骨,主动发起了第二轮冲锋!
李兆语也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难道是因为赵靖齐在,所以这些士兵不论遭遇多么大的牺牲,仍然绝不投降!
他的影响力,当真如此之大?
“继续。”李兆语的声音响起,铁鹞子军一往直前的冲上前去。
长空万里,风云翻涌。
千军呼啸,万马奔腾。
三川交汇的河流,已被血色染红。断肢残骸凌乱散落,激战的双方杀红了眼,已经顾不得脚下踩到的是敌军还是己方兵卒尸体,只知道呐喊、厮杀……
这一次,北宋的士兵抱着必死的决心,相与铁鹞子军同归于尽!
赵靖齐拔出了落雪剑,和郭遵一道冲进了西夏的队伍。凭借着落雪剑的锋利和铁锏的威力,打退了铁鹞子军的先锋攻击。为身后的北宋士兵,赢得了机会!
或许那些士兵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唯有死亡,所以……他们瞬间爆发出的战斗力竟然一次次击退了装备精锐、战斗力胜过他们十倍百倍的铁鹞子军!
绣有“孙”字的北宋战旗上,溅满了鲜血。旗下的战马亦浴血,士兵的战袍更被一层又一层的血迹覆盖。
李兆语并没有投入厮杀,而是和白玺阁所有的手下静静的坐在马上,看着眼前的战局。铁鹞子军厮杀的最密集之处,北宋的一个小小军官接连杀掉了五个铁甲军。而他自己,眼中已然是一片血红,天地间……只剩下了厮杀。
这已经是第二十一次冲锋了。
一方是养精蓄锐、蓄势待发的精锐之师,一方却是伤痕累累、接连失败的疲惫之旅……
但是这支看似必输的队伍,却顽强的阻截了铁鹞子军整整一日……
不可谓不是奇迹……
就连李兆语,都有些深深感动了。那些人,都是在向死而生……
为了更多的人活着,所以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斗争!
从清晨到正午,从傍晚到夜晚。伴随着大雪,这场厮杀,从来没有停过……
铁鹞子军和北宋残兵的一次又一次交锋,你进攻、我防御,打退之后在挥师进攻,丝毫没有喘息的机会……
就在双方都有些筋疲力尽的时候,看着身上沾满鲜血的郭遵和赵靖齐,李兆语却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给了你们整整一日的时间,投降……
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远处,万马奔腾,如无数道滚雷,让大地也为之颤栗惊吼。
浴血奋战的铁鹞子军和北宋士兵齐齐看向了远处,那一片越来越明显的黑色浪潮……是如潮水般永无休止袭来的西夏大军。
大大的战旗迎风飘扬,一个大大的夏字仿佛闪耀着光芒。
李兆语惊讶了一下,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夏王元昊!
御驾亲征。
“西夏的大军来了,十万人,整整十万人,我们输定了。”北宋的士兵看着源源不断的西夏大军袭来,一股绝望之感瞬间攥住了他们的内心。
一支三千人的队伍,就已经打的他们溃不成军,一万人损失近半。
如今剩下的这几千人,又如何能突破李元昊十万人的封锁?
无穷无尽的敌人,而自己……早已筋疲力尽。
“小王爷,我们投降吧。”孙平副将无奈而绝望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