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西夏兆语公主营帐。
“师傅,你说逐风他们会成功吗?”李兆语想旁敲侧击的转上自己的话题。
欧阳询看了兆语一眼,那眼神好像瞬间就识破了自家徒儿的小计策,淡淡道“为师觉得,眼下兆语应该更担心自己。”
“师傅。”兆语惴惴的说“此战结束,我想离开了。师傅带着我,畅游江湖可好?”
褪去了一国公主的尊贵,不见了白玺阁少主那杀伐决断的果敢。眼下只有一个二九年华的少女,在向自己的师傅撒娇。有些忐忑,有些不安,还有些紧张与渴望。
欧阳询定定的望着她,良久良久。
“我欧阳询的徒弟,就这么不敢面对?”
李兆语闪着亮光的眸子渐渐暗下去,低着头轻声说“师傅,现在的我,觉得很累。”
“可逃避,只能带给你一时的轻松,过后……就是无穷无尽的痛苦。赵靖齐和耶律成弈,你必须在他们之间 做一个选择。”
“师傅,我如何能选择。”李兆语苦笑着摇摇头。
欧阳询忽然转移了话题,站起身来面向营帐外,说道“兆语,今晚白玺阁全体出动拦截从陕西派来的援兵,可你却留在这里跟我下棋。你知道,为何自我们来到了延州,我从不让你上战场吗?”
“为什么?”李兆语疑惑的问。
“你觉得……眼下你在王庭中身份如何?”
李兆语认真的想了想,看着欧阳询的背影,吐出四个字“一人之下。”
“是啊,你在西夏现在的地位,仅次于夏王。两位丞相是你亲手提拔,白玺阁归你随意调动,就连你们最精锐的铁甲部队,现在也只听你一人号令。”欧阳询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李兆语“兆语,这一切,很可怕。”
“从上一次你完成任务,结束了潇潇的身份回到兴庆府。实际上,就引来了诸多争议,可那时候,夏王对你母亲的愧疚和对你的宠爱正处在鼎盛,旁人的闲言碎语自然入不了他的耳。可是,现在不同了。”欧阳询认真的给李兆语分析着。
“在西夏大营,你私自放走了赵靖齐,夏王目睹了整个过程。而在镜川,你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救走了本来插翅难逃的他,破坏了夏王和张元的计策。他虽没有再提这件事,但是兆语,夏王看你的眼神……已经有了不同。现在的兆语公主,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需要父亲庇佑的小姑娘,你已经成长为手握西夏重权、开天辟地的一位公主!”
“师傅,你的意思是,眼下我手中的权利,已经引起了父王的猜忌?”
“兆语,就算夏王可以容忍自己的女儿。可是,野利王后呢?你的母亲本就身份特殊,且不提你手中的权利,你的存在本就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若你现在还亲上战场,立下军威,那么为师都不知道,等待着你的将会是什么。”
若再不收敛锋芒,等待着她的,将会是整个王庭的不容!
听完这番话,李兆语忽然明白了欧阳询的苦衷。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师傅,我都懂。只是我一心为了西夏,天地可鉴。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啊。”
“我只希望你明白,我悉心调教了你十年,只是为了让你得到应有的尊重。而你已经得到了,就本不该插手夏王的野心。”
“但是师傅,我已经卷了进来,在抽身……也来不及了。”
唯有,迎着权利的漩涡,一路向前。一旦退缩,等待着自己的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劫不复。
若不是欧阳询听说此次宋仁宗派来的援兵中有一位和赵靖齐关系颇为密切,也与兆语曾有着密切来往的郭遵将军,害怕李兆语又会和宋国人扯上什么关系,引来别人的猜忌。这些话,欧阳询怕是永远也不会对兆语说出口!
“报——”门口传来传令兵的朗声通报。
李兆语瞬间回过神来,平静的说“进。”
传令兵走进李兆语的营帐,恭敬的行西夏贵族礼,汇报道“公主殿下,逐风大人派我前来通报,白玺阁所有部署已经按时到达预定位置。半个时辰后,宋国的队伍就会进入我们的包围圈。”
“非常好。你现在立刻前去父皇的营帐,把这一切禀告夏王。”
“是。属下告退。”话音刚落,传令兵就整齐利落的起身退出了营帐。
李兆语望着被传令兵掀起,正随着夜风飘荡的帘子,目光望向欧阳询,微微一笑,说道“师傅,谢谢你。只是我们都不知命运的轨迹要如何走下去,倒不如……顺其自然。我是父王的女儿,他不会伤害我的。”
但是,许久以后,李兆语才意识到了欧阳询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权势和地位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亲情,在皇权面前,成了最卑微廉价的东西。
哪怕是曾经满怀愧疚,想把天下奉与女儿面前的元昊,都也可以为了那一切,不惜伤害自己亲身女儿的性命!
所谓兆语的命里大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延州城外二十里。
刘平、石元孙两位兵马副总管,骑着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时时刻刻侦察着周围的情况,防止西夏派人袭击。
郭遵、黄德和两位来自汴京的将军则走在后面,五万大军浩浩荡荡的行进。远远望去,如同一条鱼贯的长龙。
现在已经是深夜,按理说在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连夜赶路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可是眼下延州危在旦夕,一旦延州城破,西夏便可以长驱直入我宋国领土。所以,孙平不得不下令连夜赶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延州。
可是,与郭遵一起走在队伍中的黄德和将军可不这么想。西夏发兵十万浩浩荡荡的进攻北宋,可是一连三个月,甚至都没有和我宋国的士兵正面交锋过,而是凭借着一个女人的阴谋诡计拿下了金明寨。不仅胜之不武,而且足以证明,真要打起仗来,西夏人必定大败而归!
就是因为这种想法,黄德和觉得事事战战兢兢、思前考后的孙平太过软弱,认为这五万人日夜兼程赶往延州根本没有必要,渐渐地就有些消极怠工。
可就是因为这种想法,埋下了这五万人有来无回的种子!
队伍静静的走在官道上,可是黑夜中,刘平远远望见有一个人策马赶来。于是发出手令停止行进,警惕的望着来者。
浓浓的夜色中,顿时鸦雀无声,只有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
“来者何人。”孙平出言问道。
“请问可是孙总管?”询问声响起,但黑夜中,却看不清他的脸。
“我是孙平,你是何人?”孙平见来人认识自己,警戒之心稍减一分。
“在下乃是延州的副将陆渊,乃是范大人派来接应各位将军的。”陆渊回答道。
这时候,已经有部下为孙平燃起了火把。火光中,孙平看着眼前的这位副将身着的乃是北宋军服,且身上配有边关将士的令牌,所以相信了他的身份。
“范雍派你前来,是要做什么?”黄德和打马上前,问向陆渊。
“各位将军,如今延州外围的金明寨已经被西夏占领,岌岌可危。所以这五万大军是延州最后的希望。范大人派我前来,是想告知各位将军,延州外围如今被西夏占领,五万人很难悄无声息的进入延州,还容易遭到西夏的伏击。所以,建议各位将军将这五万大军化整为零,一拨一拨暗中潜进延州,这样可以躲过西夏的耳目。”
“这……”孙平也有些犹豫,五万人马化整为零,这样会使兵力分散,前后不接。若是出现了什么意外,境地便十分危险。
“范雍考虑的到十分周全,陆渊说得对,只有化整为零才可以避过西夏的耳目。”黄德和说道。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郭遵忽然开口“我曾经到过延州,也曾在范大人府上住过一段时间。可从未听说过,延州有一位姓陆的副将。”
“郭将军,属下乃是宋夏开战后由小王爷新提拔的副将。所以您从未听说过我。”陆渊不卑不亢的回答。
是靖齐的人……郭遵对八贤王府的人一直比较熟悉,可是这个陆渊却面生的很,按理说先前赵靖齐隐居延州半年,身边不该有新人才对,这真是太奇怪了。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范大人派来的人?”郭遵继续问道。
陆渊刚想说话,却被黄德和打断了“我说老郭,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这个陆副将穿着我北宋军服,腰间还佩带着延州的令牌,身份断断不会有假。现在天都快亮了,我们应该快些按照范大人的指示,化整为零潜入延州才对。”
孙平看着陆渊,也没有发现任何疑点。于是下令“听我号令,所有士兵按照五百人一小队,共分为一百小队,分批潜入延州。”
“孙总管,这是小王爷给各小队设计的路线图,总共五条,让我转交给您。走这五条路,可以顺利的避开被西夏占领的堡寨,安全的抵达延州。”陆渊从怀中掏出一张标有路线的地图,交给了孙平。
孙平接过地图,仔细的看了一眼,依稀记得这就是赵靖齐的笔迹,况且图中划出的五条路线都是隐蔽的山路,确实可以避过西夏的耳目。
“石统领,黄将军,你们二人先领着两小队从这两条路出发,每个小队走出五里后,下一个小队再出发。我和剩下的两位将军在此垫后。”孙平对石元孙和黄德和说道。
“好。我们便先出发,孙大人、郭将军,我们延州见!第一小队,跟我走!”
说完,五百人的小队就跟在了石元孙后面踏上了第一条路。很快,黄德和也带领着第二小队走上了另一条路。
看着五百人的小队慢慢踏上了前往延州的山路,鱼贯的队伍依稀变成了一个个小点,最后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郭遵的心里始终觉得有些不安。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陆渊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三个时辰后,黑压压的天空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的白色,四周也影影绰绰的看了个大概。眼下,五万人的队伍已经调出了将近四万人,原本密密麻麻的军队只剩下了一万人左右。孙平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
郭遵走到孙平旁边,那一场变故让原本豪放爽朗的武将郭遵也变得沉稳了许多,他看着四万人消失的山路,拿过陆渊刚刚递过来的地图。
地图上,处处山岭、茂林、溪流、城池标注的十分清晰,周密至极。划出的五条线路也是看上去最稳妥的路线,可是郭遵翻来覆去的盯着这卷羊皮地图,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异样呢?
这地图如此详尽……
对!就是因为这地图太过详尽!
北宋一向重文轻武,对于军事上投入的少之又少,所以郭遵以前才会有不得志之感。所以,宋国行军打仗所用的路线图,往往是三国之中最不详尽的。这张地图上的各种城池位置、地理环境,甚至比北宋绘制的首府汴京的地图还有细致!
郭遵发现了疑点,忽然有种如坠冰窖的寒意。他迅速翻过地图的背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终于,在地图的一角,郭遵发现了一个让自己大脑一片空白的字眼。
一个小小的“夏”字。
他急忙起身,向一旁的士兵问道“那个陆副将去哪了?”
孙平看着郭遵仔细端详了地图一番,现在如此慌张的神色,也有种不祥的预感“郭将军,出了什么事?”
郭遵把印有夏字的地图一下子扔给孙平,自己急忙搜寻起陆渊的身影。
可是,没有……
“郭将军,你看,那是徐副将的马!”一个士兵远远地指着一匹马说道。
孙平也得知事态严重,急忙搜寻起了陆渊。可是士兵都说,已经有两个时辰不曾见过他了。
郭遵在陆渊的马前,插着腰有些不知所措。可是恍惚间,他发现马鞍的一侧刻着字。拨开马的鬃毛,大大的三个字映入眼帘。
白玺阁。
“糟了,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