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中,赵靖齐醒来,却发现自己正躺在范雍府上的卧榻上。
映入眼帘的是范雍惊喜的表情,然后便是大夫“恭喜恭喜,小王爷已安然无恙”的拍胸脯保证。
“小王爷重伤初醒,怕是饿了吧。来人啊,备膳”范雍一声令下,房间里的丫鬟仆人就又忙作一团。
赵靖齐感觉有些晕晕的,勉强从床上撑起,牵动了腰部的伤,不由得抽气一声。婢女急忙将一个软靠垫放到他身后。
想到昏迷前的上一秒钟,自己不是还在断崖吗?
李兆语……
赵靖齐急忙在忙来忙去的人群中搜寻李兆语的身影,可是……没有。他不由得摇摇头,嘲笑自己,原来一切都是梦吗?
“我是怎么回来的?”赵靖齐疲惫的说。
范雍恭敬的答道:“是一位身着黑衣、蒙着面纱的姑娘送小王爷回来的,当时的你浑身鲜血的样子可把我吓坏了,顾不上其他的,急忙吩咐下人请大夫为你疗伤。等到我察觉有些不对的时候,那位姑娘就已经不见了。”
黑衣女子……
原来,这一切不是梦。真的是李兆语救了自己,还把自己送回了延州。
那么,自己昏迷前,她所说的话……也全是真的了。
赵靖齐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一股莫名的欣喜在胸中涌动。
兆语,你没有杀我,还救了我。是不是意味着你心里有我?
原来,她并非对自己毫无情意,她的心里……也和自己一样,割舍不下。
“不过,那位姑娘临走前留下了这个。”范雍拿出一张字条,递给了赵靖齐。
赵靖齐伸手接过,慢慢的打开。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一别两宽,断不思量。
八个字。却像是千斤重担压在了赵靖齐的心上,你还是选择了……舍弃。
兆语公主,终究没有顺从自己的心。而是顺从了,自己的责任。
赵靖齐微微垂下头,掩饰自己因这八个字产生的复杂感情:“这伤,严重吗?”
“本来是十分严重的,但是你被送回来之后,伤口已经做了处理。而且大夫说,你受的内伤也已经有人为你过输送真气,没有什么大碍了。之所以昏迷这么久,只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
赵靖齐抿唇微笑:“是吗……”
犹记得自己昏倒后他焦急的呼喊,还有兆语那句——我没办法杀你,我也没办法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小王爷,您喝水。”婢女送上一杯茶。赵靖齐沉默不语的接过。
“对了,小王爷。”范雍皱着眉头“就在你亲去镜川被围的那天,金明寨……已经被西夏的军队攻占了。李士彬父子都被擒住,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李元昊,当真是好深的算计!”
这一下,赵靖齐才想起了当日的一切,急忙问道“我们派去镜川的人马,现在在哪?”
“全都被耶律成弈拿下了。你的贴身随从唐尧和木昊漓被单独关押在了西夏大营里,由白玺阁的人亲自看守。”
“啪!”赵靖齐捏碎了手中的玉杯,血沿着掌缘一颗颗坠落在被褥上,溅成美丽的血花。
他慢腾腾转身“耶律成弈,我不会放过你。”
看着赵靖齐阴沉的脸色,范雍居然不敢接话。
“陛下可有为延州增派援兵?”赵靖齐问道。
“圣上已经连夜调集陕西各路兵马前来援助,由两位兵马副主管刘平和石元孙带领,总共有援兵五万。郭遵将军也已经受命守城,从汴京出发赶往这里。”
“西夏那边有什么动向吗?”
“西夏占领金明寨后,目前没有任何动作。”
“派人前去接应刘平和石元孙,等到郭遵赶到时,我们立刻对西夏进行反击!”
“是,小王爷。不过,我们可要派人营救唐尧和木公子?”范雍问道。
“不必。我们现在的兵力有限。而他们在西夏不过是俘虏,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西夏大营。
李兆语右手轻轻端着刚刚熬好的汤药,掀帘走进耶律成弈的营帐。
耶律成弈此时正卧在软榻上,静静的闭目养神。
听到有人进来,他警惕的睁开眼睛,看到是李兆语,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我让师傅给你配了一副药,刚刚熬好,你快起来喝了吧。”
“你亲自熬的?”耶律成弈眼睛一亮。
“我……吩咐下人熬的。”李兆语声音一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看着耶律成弈的眼睛暗下去,李兆语忽然觉得好笑。走到他身边,在软榻上坐下,用汤匙舀起一勺药递到成弈嘴边。说道“驸马,这药虽不是我亲自熬的,但我亲自喂你,也算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待遇了。”
耶律成弈不为所动,偏过头去,避开了兆语手中的汤匙。
兆语知道,他还在介意那天自己当众救走赵靖齐的事情。她把手中的汤匙放回了药碗中,放在一边。挥手遣走了一旁服侍的下人。
良久,清朗的声音响起“是,我是还忘不了他。可这和你我之间无关不是吗?西夏……需要你。”
耶律成弈直起腰来,面对着李兆语“西夏需要我?呵呵……那么你来告诉我,兆语公主到底需不需要我?”
李兆语忽然看不懂耶律成弈眼中的感情,苦涩的说“你我都应该清楚,我们为什么在一起。”
耶律成弈忽然打断她的话“当初,你为了西夏接近赵靖齐,最后却赔上了自己的一颗真心。而现在,你又将为了西夏能得到辽国的支持与我成亲。李兆语啊李兆语,你究竟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你究竟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这句话深深地击中了李兆语的内心,竟然有刹那的刺痛之感。
“我这样做,难道就不是为自己而活了吗?”
耶律成弈看着兆语略显悲痛的表情,有些话脱口而出“李兆语,你听着,这些话我只说这一遍。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西夏。可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缺少什么,就强烈的想让你幸福。”
你想要的身份和尊重,你想要我说服辽王帮助西夏,我全都给你。
“兆语,给我一个机会好吗?告诉我,真正需要我的,是你。”耶律成弈握着李兆语的手,轻轻的说。
李兆语怔住,忽然哽咽“成弈,我……”
“好了。”耶律成弈又忽然粗鲁的打断她“不要说了。”
耶律成弈忽然有些不敢面对,他知道兆语心中还有赵靖齐,可是自己对她的真心……何曾比赵靖齐少过半分?
只一次,忽然想孤注一掷逼她一次。只不过,她若真的说出……那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原来,任何人在这种时候,都会选择逃避。
这样的他,可不是李兆语认识的耶律成弈……
兆语有些无所适从的看着阴晴不定的耶律成弈,半晌,她重新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汤药,用汤匙舀起一勺药重新递到耶律成弈嘴边,淡淡的说“成弈,伤敌一分自损三分。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这世上,不止我需要你。你还有,亲人……”
耶律成弈一顿,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一下子,他抢过她手中的药碗,低下头来一饮而尽。苦涩…… 从头到尾的苦涩。
褐色的药汁从成弈的唇边滑下,兆语拿出自己的手帕替他一点点擦拭。二人都没有说话,任凭时间静止。
门外,欧阳询的神色担忧,看着李兆语和赵靖齐纠缠不清,而耶律成弈又对她动了真情。李兆语若想全身而退,恐怕难上加难。
欧阳询挥手示意一旁的士兵过来,悄悄的吩咐了几句话,望着门帘内的两个人,无声的摇摇头,转身离去了。
晚上,李元昊召集众位将领重新制定下一步的行军计划。
如今西夏已经兵不血刃成功拿下了金明寨,大军整体并未损耗,可谓是最好的结果。但是,宋仁宗已经紧急调派了五万大军开往延州。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拦截住这五万大军,不能让他们抵达延州。
“夏王,臣今日拦下了延州派出的所有接应援军传令兵。他们说,宋国此次派出的将领是刘平和石元孙,而两位主将分别是郭遵与黄德和。五万大军,今日已经开至延州城外四十里。”
郭遵……
兆语脑海中浮现了那个身影,那个义薄云天、豪气爽朗的郭兄。皇帝竟然派他阻截西夏的军队……
“其实,按照我们现在的实力,五万宋兵根本不足为惧。”元昊说道。
“陛下,西夏立国刚刚不久,在军事储备和国力上都远远不如北宋。这次集结出征的十万大军,基本上是西夏现有的最大兵力。我们能够一鼓作气占领金明寨,全靠帝师和公主的妙计。接下来,我们一定更要谨慎出兵,尽量避免伤亡。”张元谨慎地规劝。
“丞相说的有理,击退援军后,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拿下延州城。那将是一场新的鏖战,所以现在更要节约兵力。”一位副将说道。
“那么各位可有什么妙计吗?”李元昊问道。
“臣以为,可以安排我们的人代替延州原本派出的传令兵,就以延州城小,容不下五万大军一起驻扎为由,将刘平和石元孙带领的五万大军拆散,一拨一拨进城。再暗中埋伏,各个击破。如此,便可以不动用我们的军队,只派白玺阁的手下足以。不知公主可愿意,派出自己的全部手下?”张元的目光转向李兆语,似在征求意见。
“自然愿意。白玺阁真正的阁主,永远是父皇陛下。”李兆语低头,恭敬的说。
夏王淡淡的看了兆语一眼,默认了这个计策。然后便让各位将军自行准备去了。
李兆语缓缓走出夏王的营帐,心中没有一丝轻松。
当日自己当着那么多的西夏卫兵救走了赵靖齐,父皇和丞相不可能还不知道。可现在大家却选择了绝口不提,这让李兆语心中有些淡淡的不安。
罢了,做都做了,有任何后果,自己一力承担就是了。
李兆语望着天边一闪一闪的星辰,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一次的战争,要远比对付金明寨,残酷的多。
浴血奋战,马革裹尸。
就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