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齐,别喝了。”木昊漓一步走上前去,夺下了赵靖齐手中的酒。
地上,已经有数个空酒坛。
“昊漓,你知道吗,在延州,我日日朝思夜想的,就是还能再见到她……可是,如今再相见……已是物是人非。她摇身一变成了西夏的兆语公主,还有有了名动天下的……驸马。”赵靖齐神色迷蒙而空洞,充满了悲伤与绝望。
“我明白,我都明白。”木昊漓做到赵靖齐身边,握着他的肩膀,给他力量。
“我独闯西夏大营,和她当面对峙……其实我只是想,看看她现在好不好。你知道吗,就在她在我怀里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家国天下与我何干。她于我,胜过整个天下。如果她今天愿意,无论当初因为什么……”
“靖齐,西夏十万大军已经连入北宋三城。如今,兵临城下。”木昊漓打断了赵靖齐深情的独白。随之一顿,不再说话。
赵靖齐瞬间沉默。
是啊。你的深情,你的守护,甚至你预备背弃朝廷与她携手天涯……
如今看来,都是笑话。
赵靖齐举起手中的酒坛,一饮而尽。
远处,唐尧走上前来。看到已经有七分醉意的小王爷,原本准备禀告的话咽了下去。转身准备离去时,被赵靖齐唤住了。
“唐尧,有何事?”赵靖齐的声音还算清醒。
“启禀小王爷,李士彬来报,近日许多西夏士兵纷纷投靠金明寨。李士彬不知如何处理,特地派人禀报了州判。范大人让我来通报您,如何处置这些西夏叛军。”
“西夏士兵……为何无故叛军?”赵靖齐反问。
“这……”
赵靖齐疑惑的看了唐尧一眼,吞吞吐吐可不是这个王府第一护卫的性格“直说。”
“士兵传言,西夏兆语公主……谗言惑主。她认为西夏乃天授礼法,天降瘟疫乃是不祥之兆,一定是军队中有人触怒上天,以至于带来惩罚。所以,所有被上天惩罚的患病士兵,都应行火祭天。根据她的占卜,一里外的镜川乃是附近阳气最重的地方,最适宜祭天行礼。于是,她建议夏王……三日后,将所有重病士兵,约八千人集中在镜川……焚城。”
赵靖齐现在已经知道了李兆语就是潇潇,按照她以往的性格,这样残害百姓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做的。他缓缓开口“夏王答应了?”
“夏王元昊最宠爱这个女儿,她的话……从来听之任之。”唐尧回答。
言下之意,李元昊默认了李兆语的行为。哪怕……丧尽天良。
这一刻,赵靖齐才深刻的认识到。那个心地善良潇洒不拘的落雪神女确实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心狠手辣步步为营的兆语公主!
“三日后焚城,相当于给众多的西夏士兵判了死刑。许多人,对夏王如此骄纵女儿无视子民生死的行为十分灰心,这才纷纷投靠我宋国。”
“投靠我方的士兵,是否也染上了瘟疫?”木昊漓问道。
“范大人已经派人将他们隔离,集中了整个延州的大夫逐个诊断。如今已可以确定,这些西夏叛军的身体无恙。小王爷……如何处置?”
“既然是敌国叛军,就让范雍自己处置便好。”赵靖齐淡淡的说,忽然又想起了那日匆忙逃难的老妇人,于是又问道“你说三日后镜川被焚城,我们的人可有把握混进去刺探军情?”
“镜川已经被西夏严格控制起来,并由白玺阁之人看守。我们的人根本无法潜入其中”唐尧如实回答。的确,派到镜川刺探消息的人一拨又一拨,可却从没有人活着回来。
“既然如此棘手,那么三日后……我亲自去一趟镜川。”赵靖齐说到。
唐尧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道“小王爷……根据西夏士兵所说,三日后主持焚城的……乃是西夏的新科驸马,辽国兵马大元帅耶律成弈。”
赵靖齐一愣,紧接着说道“那么正好,我也会会这个……西夏驸马。”
其实,命运的任何轨迹其实都有迹可循。若是赵靖齐并没有被李兆语搅乱了内心,若是他没有选择借酒消愁而是静下心来思考一下发生的一切,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现在正值冬季,并非瘟疫的高发季节,西夏何以大规模爆发瘟疫?
若真是大营内人心惶惶,可为何赵靖齐独闯西夏大营,士兵不仅井然有序,而且白玺阁的头领们没有丝毫忧色?
因为兆语公主的一句话,夏王决定焚城。可若是一下失去近万兵力,让西夏的子民对王庭心灰意冷。如此大的影响,西夏的丞相和帝师为何丝毫不阻拦?
就是因为今日的疏漏,延州……埋下了惨败的种子。
三日后,镜川。
今日午时就要行礼祭天,由西夏的驸马耶律成弈主持。只需要一个时辰,西夏患病的士兵,以及镜川内没来得及撤离的百姓。数万条生命,即将化为乌有。
白玺阁的人马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了镜川,挽月和襄雨处处巡视着,防止外人混入。赵靖齐、木昊漓、唐尧十分艰辛的在一早混入了镜川,险些被人发现。
三人都和白玺阁的人交过手,所以全副武装的把自己打扮成普通百姓。衣衫褴褛,破败不堪,成功的躲过了白玺阁和宗门的耳目。
临近午时,整个镜川几乎没有人迹。所有的人都被集中在了城门内侧,高高的火架支撑着,熊熊的烈火冒着腾腾的黑烟。还有老弱妇孺的哭声阵阵传来。
整个画面,凄惨至极。
城楼正中央,李兆语和耶律成弈一黑一白,比肩而立。
远远望去,若忽略城下的嘶喊和吵闹,倒真是一副唯美至极的水墨画。
这样一个携手而立,俯瞰城下的画面,深深地刺痛了赵靖齐的心。
“今日一过,你在民间必定会声名狼藉。”耶律成弈转头,看着兆语说到。
“我说过我不在乎。”兆语并未转头,目光紧紧盯着城下,回答到。
“可我在乎。”耶律成弈想也不想的回答,看着李兆语为这四个字转过头来,温柔的一笑“你是我未来的元帅夫人,怎能任人如此议论纷纷。”耶律成弈也转头看向城楼下,继续说道“或是……任人惦记。”
这次,换李兆语笑了。她并不答话,默默地叹了口气。
城楼下,赵靖齐看着二人眼神的小动作,一股莫名的情绪从胸腔冉冉升起。
那是,嫉妒的滋味。
李兆语抬头望了望高高悬挂在天空中的太阳,对耶律成弈说到“这里就交给你了。”说完,翩跹的一抹白色就转身消失在了城楼上。
耶律成弈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自嘲的笑了笑,随后就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和冷静,向身边的手下打了个手势,冷酷无情的声音响起“开始吧。”
随着城墙上的党项族的白旗一挥,城门前的空地上,近百位西夏的巫师围绕着中央的焚祭台吟唱着党项一族古老的咒语,焚祭台上面绘满了神秘的图案,血色的鲜红围出了一个庞大而神秘的图腾。中央,还是那匹漆黑的狼,仿佛来自地狱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刹那间,旁人鸦雀无声。来自百年前的神秘咒语响彻镜川的上空。就连赵靖齐一行人都被深深震惊了,古老的西夏族,他们的精神信仰,他们的民族文化,那种来自游牧民族灵魂深处的豪迈,绝非中原的仕人官宦可以相提并论的。
一阵繁琐的祭天仪式过后,逐风终于带领着一队人从城门一侧走出。
城墙上的耶律成弈又是一挥手,焚祭台血色的线条中,喷薄出了屡屡白烟。赵靖齐和木昊漓隐约觉得从白烟中传来了一股熟悉却又异样的香气。
逐风带领的士兵无情的将几千士兵推入焚祭台中央,本就患病的他们全身无力,猛的被推进去,全都瘫倒在地。
耶律成弈并没有发令起火,而是就这样让他们瘫倒在祭台中央。可是没过多久,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原本软弱无力的士兵居然一个个的站起来了,他们目光涣散、肢体僵硬,可是全都挥起拳头打向了昔日同甘共苦的战友。
眼前,上演了一幕惊天动地的肉搏之战。那些士兵仿佛没有了感情和意识,全都扭打在一起。这是真真正正的生死搏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些没来得及逃出镜川的百姓全都惊呆了,望着眼前的一幕幕,全都怔在了当地,不知所措。
赵靖齐同样震惊,这些人全都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只知道攻击身边的人。没有多长时间,场上就有三分之二的人倒地而亡。而他鼻子间还萦绕着那股特殊的香气,脑海中搜寻着关于这股香气的一切讯息……一刹那如电流击中一般……这香气,就是当日在义庄中,让郭灵行为失常的香气!
赵靖齐又抬首重新望向焚祭台,地面上那些神秘的图腾,就是真正的……黄泉阵!
那日在义庄,香气并未如此浓烈,只是让郭灵轻微的行为失常失去控制,而眼下的焚祭台上……黄泉阵仿佛化作了人间的修罗地狱,一入其中,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这才是释放出真正威力的黄泉阵,人鬼俱灭!
木昊漓也反应了过来,试探着问道“这莫非,是黄泉阵?”
赵靖齐沉默不语,只是点点头,隐约间觉得这一切有些异样。抬头一看,城墙上已经没有了耶律成弈的身影。他又在人群中搜寻着逐风、襄雨和挽月,结果一个也没有找到。在刚刚的一片混乱中,白玺阁的人已经默默的退出了祭台周围。
眼下,整座镜川都成了一座空城。所有的百姓都集中在这里。
城中一片沉默,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赵靖齐、木昊漓和唐尧三人紧紧围拢在一起,防备的看着四周。
大地的尽头传来闷雷般的回声，木昊漓暗叫一声不好!
看着城墙上一把把弩箭整装待发,一排排身着铁甲的士兵站在城楼上,将镜川团团围拢。
三人才知,焚城之乱,根本就是西夏的阴谋!
原来,当日帝师欧阳询的第一个锦囊中,只留下了两个字：诈降。
张元很快就领会了帝师的意图,只不过因为之前反间计的失败,这一次西夏不得不谨慎而行。这一场轰轰烈烈的瘟疫,焚城之举,都是夏王元昊借李兆语的名头进行的瞒天过海之计!
这番计谋成功的骗过了李士彬和范雍,他们接纳了所有西夏的降民,还赏赐了金帛。懦弱无能的范雍还将降民安置在李士彬的堡寨中,让离开西夏前往宋营“投降”的士兵越来越多。无数的奸细和白玺阁的高手,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混入金明寨。
诈降成功后,张元迫不及待打开了帝师的第二个锦囊。
也是只有三个字,骄兵计。
原来,帝师早已派兆语在宋国了解清楚了李士彬的底细。他世世代代守卫边疆,忠诚勇猛自然不必说,而他最致命的缺点,就是刚愎自用,骄横独断。
所以,元昊下令,西夏士兵凡遇上李士彬就不战而逃。让李士彬有种西夏人惧怕人的错觉,见到他就只能狼狈而逃。于是他在军营中越发骄横,对稍有过失的士兵就严刑拷打,导致手下人越发怨恨他。就又给了西夏内奸可乘之机,引诱那些心怀怨恨的将士。
西夏士兵的瘟疫沸沸扬扬的传了许久,而这段时间,夏王元昊早已暗中掌握了一切!
今天的这场局,就是专门调虎离山,为引开赵靖齐所设!
如今赵靖齐的人马被困,眼前有着颇为棘手的敌人。而李元昊的军队,此时正整装集结,准备攻打金明寨!
西夏兵分两路,对延州进行双面夹击。
现在,整个背团团包围的镜川城,才是真正的黄泉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