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语一行人被安排在驿馆休息,择日面见辽国可汗。
旅途劳顿,休息了几天的兆语气色显得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她安安静静的呆在驿馆里,不知道外面已经为她吵翻了天。
那一刻钟的举城落雪,已经为天下人所津津乐道。
更有人传言,西夏的兆语公主与辽国的兵马大元帅耶律成弈早已定情,原本夏王元昊棒打鸳鸯,要把公主送去北宋和亲。但是偏偏北宋的小王爷赵靖齐为了一个江湖女子公然拒婚,这次兆语公主前往宋国,夏辽势必要亲上加亲。
李兆语坐在桌前,襄雨一字一句的汇报着外面盛传的一切。
襄雨自幼流落异国,得到白玺阁的收留,一向十分倔强顽强。但是说到那刹那璀璨的欢迎仪式,眼里也流露出向往的光芒“公主,耶律成弈那日的所作所为,并不是无心就可以做出来的。我想,若是你们二人在一起,也是一段千古佳话了。”
李兆语默默地听着这一切,站起来拍拍襄雨的肩膀,说到“王庭中人,哪有真心可言。耶律成弈的目的,我们还尚不知晓。不过这传言……”李兆语想了想,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倒也不错。”
至少可以麻痹北宋朝廷,掩盖西夏进行战斗准备的事实。
“公主殿下,原谅襄雨多嘴。你的心里……是不是还装着哪位宋国的小王爷?”
李兆语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眼中蕴含着不知名的情感。
“他吗?只怕就算我们二人再见,也已经是……生死无话。”
延州。
红树林下的断崖,这里已经有半年不曾有人踏入了。落雪神女潇潇死后,赵靖齐便隐居在此,不问世事。
木昊漓踏入这片赵靖齐亲手所种的竹林,微风拂动着竹叶,与世隔绝。
眼前立着一座竹子搭建的屋子,屋子旁边,是一座修葺一新的坟,立着一块石碑。
木昊漓走过去,右手抚摸了一下这座冰冷的石碑。看得出来,这块石碑每日都有人用清水擦拭。每日都有人来细心打扫。竟是一点灰尘都不曾有。
“落雪神女潇潇之墓”八个字,也深深地刺痛了木昊漓的心。
那是怎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奇女子啊,她可以不畏惧封建礼教,她可以蔑视权贵,甚至可以任意妄为……但是,她却有一颗常人无法比拟的……仁慈的心。
落雪神女武功绝世,但即便是遇到敌人,也都点到为止,从不伤人性命。
当她面对家国天下和生死大义的时候,又可以那样纯粹的……牺牲自己的感情。
她说,总有一天,你会怪我的。
我怎么可能去怪你,若没有你……木昊漓如何能从家破人亡中振作起来!
但就是这样一个她,竟然死于……自己人的背叛!
当她的生命在赵靖齐的怀里抽离的时候,那一刻……简直就是天崩地裂!
不怪赵靖齐会如此气愤……郭灵此事,的确过分!
身后传来脚步声,木昊漓回头,见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可是,赵靖齐曾经雍容华贵的脸上如今写满了疲惫和落寞……这种感觉,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般陌生……
赵靖齐看到木昊漓,有一瞬间的吃惊!然后邀请道“进去坐吧。”
木昊漓尾随着赵靖齐进入竹屋,屋子里只有简简单单的几样摆设。不知道,昔日作为皇亲国戚的赵靖齐,是如何在这样清苦的地方生活下来的……
赵靖齐坐下,也不问他今日为何来此,只是淡淡的说“你这半年……过得如何?”
“我很好。皇上让我接替了一部分你的职务,这半年,我也越来越得到圣上的器重。”
赵靖齐沉默不语,木昊漓仿佛知道他接下来想问什么一样,继续说道“八贤王和王妃,身体也很健康。这半年你不在,我把你的父母……就当做我的亲生父母来照料。”
“谢谢。”赵靖齐真心的向他道谢。
“靖齐……我也不拐弯子。这次,是皇上让我来找你的。那位被你拒婚的兆语公主,如今已经抵达了辽国。辽国的兵马大元帅耶律成弈竟然集齐了整个辽国的梨花,为兆语公主举行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欢迎仪式。整个上京,就好似举城落雪……”
“举城落雪……”赵靖齐好似喃喃自语。
“皇上猜测,西夏和辽国恐怕又要达成某种协议,这对我朝不利。所以,皇上希望你……能够去调查这件事情。”
赵靖齐蓦然笑了笑,看着木昊漓的眼睛,说到“你该知道我的答案。”
木昊漓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样说,解释道“靖齐……半年过去了,当日的一切你竟还没有放下吗?郭灵不过是个小女孩,如何能敌得过白玺阁的算计。何况整个郭府都为这件事深深自责,郭老将军也已经辞官在家。郭灵更是选择了前去相国寺带发修行……为潇潇祈福。他们,已经在忏悔了……”
赵靖齐悲喜不明的笑笑“忏悔……在忏悔又如何,潇潇能够重新活过来吗?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落雪神女已经死了。他们现在做的,不过是救赎自己的内心罢了。”
木昊漓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靖齐继续说道“潇潇不在了……如今我能做的,就只有带着她的尸体隐居。我要……守护她未完的梦想。昊漓,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当时的放手。”
木昊漓看着眼中逐渐氤氲的赵靖齐,根本无法反驳他的话。只能无奈的站起来,说到“靖齐……若是潇潇知道,她定然不愿意……你活得这般萎靡不振。她喜欢的,是那个意气风发雍容自信的赵靖齐。”说完,木昊漓就离去了。
赵靖齐笑了笑,看着手边的落雪剑,似乎在自嘲“意气风发?这人生有你才如画,失去了你……赵靖齐如何还能意气风发?西夏……辽国……如今又与我何干。”
又过了两日,耶律成弈亲自来到了驿馆。
可汗将在今晚面见西夏使者,并特意为西夏兆语公主大摆了一场宫廷筵席。到时候,辽国所有的朝廷重臣、皇亲国戚与后宫嫔妃都会参加。
李兆语向耶律成弈问道“我想你和你的辽王都知道兆语此次为何而来……却将我安置在这驿馆多日,都未曾召见。今日如此大摆筵席,你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耶律成弈邪魅的笑了笑,到让李兆语有种他就是赵靖齐的错觉。
“兆语公主……我们当然清楚你此番为何前来……只是,按照你西夏的目的,好像对我国并没有什么利益。可汗精明,自然会想出对我们都有利的解决方法。”
“哦……那兆语便拭目以待,看看你辽国……究竟有什么花招。希望千万不要……竹篮打水一场空才好。”
“哈哈哈。”耶律成弈大笑起来,笑容收起来后就有些正式的说“举世皆闻,宋国的小王爷被落雪神女迷得神魂颠倒,竟然肯放下身份不理世事。今日,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还未等李兆语答话,耶律成弈就自顾自得继续说道“只是……若当真如此情深,又何必放弃落雪神女接受和亲之令。若有朝一日他知道了兆语公主就是落雪神女的事实,真不知道又当如何?”
李兆语反问道“若是你……又当如何?”
“若是我,根本就不会接受和亲。”耶律成弈斩钉截铁的说到“人生苦短,只有得一真爱之人才算圆满。何必为了所谓了家国天下牺牲自己的感情。就算江山如画,又何曾给你半分。更何况……对象是你这样倾国倾城的女子。”
“耶律将军……当真是与众不同。”李兆语有些轻蔑的说。
耶律成弈注意到了兆语语气的变化,不解的问道“公主何出此言?”
李兆语慢慢走到耶律成弈的身边,伏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耶律将军……你可还记得嫁往我西夏的辽兴公主耶律熙吗?”
耶律熙的名字一出,耶律成弈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惨白。
过了一会,耶律成弈的声音带着许多的波澜,问道“辽兴公主……在西夏可好?”
李兆语看着他的眼睛,摇摇头“不好。”
可是这一次,他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李兆语继续说道“各国的王庭都是一样……云诡波谲,杀人不见血。我西夏的后宫……”李兆语冷冷的笑了笑“算得上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想在西夏的王庭占有一席之地,就只有踏着尸骨,混着血泪……一步步的往上爬。
“这一切,都是可汗的决定。耶律熙贵为辽国公主,这是她应该做的。”
“是吗?耶律将军竟是如此的不在乎?可是我出发前往辽国之前,她却特别叮嘱我,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呢。是否,也没有说的必要了。”
耶律成弈有些犹豫,终归还是开口说道“她……说了什么?”
“莫道不痴情,任风狂雨落,相思仍犹在!”李兆语一字一句,说的格外仔细。
耶律成弈的身子似是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波澜,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李兆语看着他细微的表情,不由得心里感叹:二十二岁就贵为辽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兵马大元帅,他所受的苦必定不比自己少。他能如此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隐藏自己对辽兴公主的感情,未让任何人察觉……这一切,都不简单。
耶律成弈看着李兆语,郑重的说“兆语公主,今日的一切涉及到了我国辽兴公主的清白。在下与公主光明正大,并无私情。王庭本就勾心斗角,请不要……让熙儿落别人的话柄。”
“耶律将军刚刚才说,人生苦短,只有得一真爱之人才算圆满。可辽兴公主的事,你又如何解释?”
“熙儿对我而言,恐怕不能这样简单地定义。我敬她、爱她,但却没有一丝占有她的欲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种感情……早已超越了爱情。”
李兆语点点头,看向了随身带来辽国的璇玑剑。赵靖齐珍藏着自己的落雪剑,而自己……竟也奇怪的时时刻刻带着璇玑剑……
适逢乱世,又有谁能掌握自己的感情?
曾经年少的自己认为执拗是爱,偏激是爱,歇斯底里是爱,穷途末路是爱。后来经历了这一切大起大落,生离死别……看惯了有情人相爱不能相守……
才明白懦弱是爱,珍惜是爱,心慈手软是爱……
放手……更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