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元帅府。
西夏帝师欧阳询正在和辽国的兵马大元帅耶律成弈下一局棋。
一番拼杀后,耶律成弈败下阵来。他将手中的黑子轻轻地投回旗盒里,说道“欧阳先生棋艺精湛,成弈甘拜下风。”
“承让了。”欧阳询一挥衣袖,不卑不亢,态度超然,浑身上下充满了一股平定淡然的大气。
耶律成弈不由的心下十分疑惑,欧阳世家的传人……才情卓绝名动天下,更是通晓五行八卦算无遗策。这样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帝师,是三国君主渴求的人才,如今又在西夏位极人臣。
可为何,才三十出头的他……眼神却如此的平静无波……甚至是,红尘寂寥之感。
耶律成弈感慨道:“欧阳先生惊才绝艳冷静睿智,乃成弈生平少见。但是……凡事看的过于透彻反而难寻快乐。”他顿了一下“成弈一直不曾明白,党项族虽近几年异军突起,但那全是先生的功劳。可是终归西夏国力有限,逆天而行称霸天下……是万万不可能的。先生为何……非要逆天而行……而不听天由命……”
欧阳询笑了一笑,笑意里有涩味,神色却很有点落寞:“听天由命?”
“有何不可……”耶律成弈反问到。
欧阳询忽然大笑!仿佛听到一个极好笑的笑话。
他眸光清如水,亮如芒,仿佛承载着满天星斗,脑海中浮现出了李兆语坚强独立的面孔“若人人听天由命,何来今日的盛世王朝?”
若她一出生便听天由命,何来昔日名扬天下的落雪神女?
耶律成弈一顿,有些不明白欧阳询的话。紧接着问道“欧阳先生此番前来,可是受可汗之邀,替西夏与我辽国盟约?”
“在下并非西夏皇族,怎能代替西夏与你们盟约。”欧阳询平静无波的说。
“哦……那也就是说,出使我辽国的……另有其人?”
“没错。”
“那先生近日前来元帅府……难道只为了找成弈下盘棋?”
“非也。我知你辽国必然已经了解了西夏此番前来的意图,我今日登门,是想拜托耶律将军说服辽国可汗,你们只需在宋夏之战时袖手旁观即可。万万不可借兵给西夏。”
“先生此意……到叫成弈糊涂了。若宋夏真的开战,有我辽国介入,不是能更快的使西夏取得胜利吗?毕竟……西夏拖不起……”
“我当然知道。只是此番前来辽国的,正是我的小徒儿。若她从你们手里借兵,由她自己引出了杀戮……恐怕人生的大劫,便避无可避。”
耶律成弈这下完全糊涂了,世人皆知欧阳询只有落雪神女潇潇一个徒弟。而她早在半年前就香消玉殒,客死异乡。潇潇死在了汴京,按理说欧阳询就该与北宋有不共戴天之仇才对。可为何,却感觉不到他的恨意。小徒儿,这又是谁?
欧阳询看着耶律成弈一脸迷惑,将那个惊天的秘密吐露而出“落雪神女潇潇,她的真实身份……就是此番出使辽国的……西夏公主李兆语。”
耶律成弈一脸的震惊,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落雪神女……
清俊至极风华绝代,那是与王庭公主截然不同的潇洒不拘。她,居然就是西夏最有心计最具头脑的兆语公主!
潇潇就是西夏公主……如此看来,欧阳询早在十年前,就选择了西夏……
耶律成弈微笑着说“先生的要求,成弈如何能拒绝,我在此答应您,辽国绝不派出一兵一卒,帮助西夏。”
“如此……最好。今天的事,你知我知即可。”欧阳询直接起身,离开了元帅府。
兆语,你不仅不能为战场带来杀戮……你自已,亦不能亲上战场杀一兵一卒……
若要你平安,你的双手……不能在沾上任何人的鲜血……
只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兆语公主最终……还是亲上战场……
欧阳询的护佑,真的可以让她躲过这一劫吗?
十月十四日,西夏兆语公主已经抵达上京。辽国可汗委派辽国兵马大元帅前去城门口迎接。
“咦?不是说辽国可汗派人来迎接我们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是啊……那个兵马大元帅耶律成弈去哪了?”
“辽国如此不尊重我们,回去后一定要禀报陛下。”
这次来到辽国,除了正常的公主仪仗队。白玺阁中,李兆语只带了逐风和襄雨两个人。
逐风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街道,一时有些无语。辽国怎敢如此戏弄西夏公主?
长长的车队,一时间停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金顶玉壁幕帘重重的王车中,传来李兆语询问的声音。
“公主殿下,这……”逐风看着空无一人却门洞大敞的上京城,不知说些什么。
一双细白的手掀开了一片帘角,李兆语的眸光淡淡的扫了一眼窗外,淡金色的阳光笼罩着上京城,但是空无一人的街道显得颇为冷清。
来自西夏的随侍面面相觑,不知该对公主殿下说些什么。
辽国竟然如此轻视兆语公主?
但是,李兆语的目光一冷,便撩下了帘子,再也让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淡淡的声音响起“直接进宫,面见辽王。”
“是。”逐风恭敬的回答。兆语公主发话了,我们就先进城再说。
西夏的队伍饱含着不爽进入了上京,当队伍鱼贯的穿过城楼,却发生了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一幕。
街道两旁所有的屋顶上,都悬挂着转满梨花的篮子。城门上方不知怎样,竟然安装了数个鼓风的装置。众人进入后,大大的风扇被人工摇起,屋顶上的梨花随风飘荡,竟然飘满了整个上京城。
漫天的梨花,飘飘荡荡的飞舞在天空中……仿佛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一片片,轻盈的好似鹅毛、似柳絮……
空灵轻柔的美……整个上京仿佛化作一片雪海。只剩下一个美丽纯净的世界。
这一幕,惊呆了所有的随侍。就连逐风和襄雨,都忍不住沉浸在这举城落雪的美丽中……
李兆语感到十分奇怪,队伍为何又停了下来。这一次,干脆自己走下王车……
但是刚刚下来,就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
落英缤纷、梨花弥漫……
天地为之归于静寂。
一个墨色的飘逸身影打破了这片沉寂。耶律成弈从前方缓缓走出,他的笑容,如同雪山之巅的第一抹阳光,熟悉的声音想起“成弈曾经说,若有朝一日落雪神女来到上京,成弈必定举城落雪迎接落雪神女…… 这样的欢迎仪式,潇潇姑娘可喜欢?”
在他的后方,黑压压的人群排成两队迎接西夏的仪仗。李兆语抬头,伸手接住了缓缓飘落的梨花,脸上的神色似有欣喜,也好似有叹息“举城落雪……好特别的欢迎仪式。”
“只要落雪神女喜欢,就不枉成弈的一番心思。”
欧阳询几日前离开了元帅府,自己那时才知道落雪神女潇潇就是西夏的兆语公主……回忆起当日自己的诺言,急忙派人马不停蹄前往辽国最大的花艺世家,连夜运回了所有的梨花……只为了今日……
只见李兆语的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微笑,这笑容……与耶律成弈所见的潇潇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只是,那分外矜持的浅笑过后,就是兆语公主平缓无波的声音“潇潇已经死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西夏公主李兆语。”
耶律成弈怔了怔,回答道“在成弈心中,这二者并无区别。今日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无论你是潇潇,还是李兆语。耶律成弈愿倾天下之力换你一笑……”
耶律成弈愿倾天下之力换你一笑……
李兆语有些恍惚,似是耳边又响起了那个深情地小王爷对自己的表白“哪怕千夫所指,哪怕万人唾弃,哪怕全天下人都反对,我只愿……倾天下之力换一个你……”
李兆语自己都未曾察觉,那一刻……她流露出了最动人也最悲伤地神情……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又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眼中竟有些模糊,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那是什么?
是爱吗,还是……愧疚。
耶律成弈站在自己身边,玉树临风,沉稳持重,他的心里,又在想什么?
李兆语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缓缓的开口“多谢耶律将军。这举城落雪……李兆语永世不忘。”
也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重视对自己的诺言,有人花费这样大的心思,来博自己一笑……有人,给自己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惊喜。
就连赵靖齐,恐怕也做不到吧。
李兆语就这样,一路步行走向辽国王庭。
“恭迎兆语公主!”
“恭迎兆语公主!”
“恭迎兆语公主……”
黑压压的人群跪倒在地,山呼海啸的问候震的耳膜作响。
李兆语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
耶律成弈就跟在她的身边,二人只隔着两步的距离。现在他们的身份,一个是辽国手握重权的兵马大元帅,一个……是西夏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这举城落雪……又会为他们之间,带来怎样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