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节· 慈母远行无归期

父母是两棵老树。子女们在树根不断生出新芽,破土而出,吸食着老树的精华与血脉,靠老树遮风挡雨慢慢长成。可是,老树却耗尽了自身的营养与生命。

一九九五年七月,母亲因多年糖尿病导致肾衰,接到大哥的电话,我放下手头工作,乘当夜航班急返回乡。我是一九九三年八月,调到广西北海市政府部门工作的。

当时,一项全国性大型活动在北海举办,我负责该项活动的整体策划与执行,已执笔完成十几万字的整体策划方案与分项实施细则,前期工作业已启动,只需按部就班运作,收获活动成果。

我有对自己付出心血的不舍,却没有丝毫犹豫,我必须回到母亲身边,让别人去收获成果吧。

母亲排尿困难,重度浮肿,神志还清醒。我风风火火突然出现,母亲又惊又喜。母亲说怕耽误我工作,不让家里人告诉我,大老远的,回来一趟太不容易。现在见到我,病好了一大半。

母亲已经几天不能吃东西,为了安慰我,还是把我带回的芒果含在嘴里一小片。母亲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说人老了就像熟透的瓜,想留也留不住,“看到一大家人不愁吃穿,太太平平,就很知足了。”

四弟福全对我说,我没回来之前,院子里一有动静,母亲就费力地睁开眼睛,让人出去看看,“是不是你二哥回来了?”母亲是在想我盼我啊。

我泪如雨下,暗自悔恨,早有“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我却自顾随心所欲,跑到数千里之外去赶海,我真混!

母亲的病情,按医生的说法,只要能排下尿,问题就不大。我们每天盼望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母亲能多排尿。哥哥专门找来量杯,母亲每次小便,我们争先恐后接过来倒进量杯里,尿量比上次哪怕只多出一毫升,都兴奋不已。

母亲挺过来了。能下地那天,不让别人搀扶,自己走到院子里,扶着杖子,看一会儿她亲手侍弄的园子,问我打算哪天走,我说再过些天,等妈好利索再走。母亲说:“我这不好了嘛,你赶紧回北海吧,别耽误公家的事儿。”

我临走那天,母亲让父亲从老态龙钟的紫檀柜里拿出四千元钱,给我当路费。“我知道你手里没钱。这些年,你为弟弟妹妹跑工作,到处求人,自己啥也没攒下。你往后别来回跑了。”母亲双手捂住脸,盖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流下来。

我不得不含泪拜别我病中的老妈妈。我不由自主给母亲跪下来,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给母亲下跪。

母亲在一大家人的搀扶下,走出院子,把我送到北二道街路边,这条街早已改名为铁力建设大街。

母亲顺着脚下的路向远方望去,又收回目光看着我说:“你非要跑去大南方,你看现在这铁力,不也挺像样儿吗。”我抑制住眼泪,频频点头。

一九九七年腊月二十八,我在北海给母亲挂通电话,提前给老妈拜年。我问母亲要不要我回来,母亲连说不用不用,“你就煞下心工作吧,别总是惦记家里。”母亲语速虽然慢些,但每句话说的都很清楚,我以为母亲身体尚好。

由于工作的特殊性,我所在单位春节不休息。正月初十,工作不再那么繁忙,我又挂通家里的电话,哥哥说母亲不太好。我放下电话,急忙去买机票。原有航线停飞,要先去海口,再转飞哈尔滨。急得我恨不能自己长出一双翅膀。

到哈尔滨连夜搭车回铁力,迈进家门才知道,母亲已经昏迷三天。医生的诊断是心肾衰竭综合症,病入膏肓,无力回天。任凭哥哥姐姐们呼喊“妈,妈,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夫来回来了!”母亲毫无反应。

母亲全身浮肿,她曾短期缠足的双脚肿得像馒头。我抱着母亲的脚,不停歇地揉了又揉,但无济于事,感觉母亲的体温在渐渐降低。

我还没回来时,四弟福全就打印了《看护母亲轮流值班表》,上面兄弟姐妹的名字一个不缺,分发人手一份。凡轮到我值班,都由四弟代替。四弟说,母亲识字不多,却认得我们每个人的名字。母亲一定知道,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她劳碌终生养育的儿女们,都一个不少地守护在她身旁。

昼夜守护母亲,我们一个个疲惫不堪,连日沉默寡言的父亲倍加于心不忍,几次站在母亲床前欲言又止。终于,父亲噙着泪水,对着一息尚存的母亲开口了:“你呀,听我说一句,这些天把孩子们都熬坏了,你该走就走吧。现在咱家日子好过了,你也该放心了,啊。我求你了…你先上路,我随后去陪你…”。父亲的话使我们泣不成声。

农历正月十五,全家人无心张罗过元宵节。上午九点多,照顾母亲的人都去哥哥屋里简单对付几口早饭。我吃不下,四弟也说不饿,留下和我一起照看母亲。

静卧多日的母亲突然哼了一声,深长地泄出一口气,身体瞬间从头部抖动到脚下,僵住不动了,不再呼吸。急摸母亲脉搏,本已微弱的跳动已然停止。

为我们操劳一生的母亲,就这样永远地走了,走的虽不算匆忙,却是不言不语,一句话也没有留下。饥饿的年代过去了,太平的日子无忧无虑,母亲无需牵挂什么。

远行而永无归期的母亲,生命顽强,历尽磨难,含辛茹苦把儿女们养大,亲眼看着每个儿女都成家立业,才撒手离去。即便如此,母亲还是恋恋不舍,她昏迷那么多天,一定是在儿女深情中依依徘徊,不忍分离。

民间有种说法,最后守护临终父母上路的子女,是老人得了这子女的济。母亲是有意留给我和四弟最后尽孝的机会吗?我本是不孝之子,不配老母临行给我安慰。长久伴随我成长的苦难坎坷,使我性格变得很倔强,年轻时没少惹母亲生气。人们常说,孝顺二字重在顺,顺从便是孝心。这一点,我远不如哥哥。

母亲已经走远,说什么做什么都晚了,于事无补。只盼能有来生,还给她老人家当儿子,好好孝顺我的妈妈。

母亲的骨灰盒入土,我们倒退着离开母亲的新塚。走出很远,还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叹息,抑制不住无比的悲痛。

迈进家里的院门,我快步直奔母亲的屋里,只想仍能看见母亲端坐在炕头,慈爱地等着我们。可是,以前从寒冷的外面走进来暖手的炕头,空空荡荡,按下双手,也不再热乎。到哪里能再见到我的妈啊!原以为孝敬老人的机会还有许多,哪成想稍纵即逝,无论怎样拜天求地,也找不到补偿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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