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的苦难,是国家的历史;生活的方向,是追逐阳光。历史不会遗忘苦难,明媚的阳光令人心生温暖,感恩今天。
在我们家,哥哥最先入党,当选为市政协委员。这至少表明老吴家不再是“阶级异己”分子,可以挺直腰板做正常人,可以选择自己的信仰与追求,更重要的是不必再担惊受怕地过日子。天终归没有塌下来,反而更高远更晴朗了。
我也拿到了当时炙手可热的文凭,入了党,从铁力林业局调到撤县建市的铁力市政府部门工作,当选为市人大代表,担任全市代表人数最多的公交代表团团长。陆陆续续,我们兄弟姐妹中有四人入党。
父亲蹲牛棚时,担心我和哥哥被“专政”。现在,我们反而可以堂堂正正地参政议政了。
我们买了酒菜,回到父母身边,比过大年还隆重地庆祝一家人获得新生。当儿女们的十只酒杯举起来敬向父母时,父亲刚说出“苦尽甘来”四个字,却转喜为悲,老泪纵横。我们劝着劝着,也忍不住心潮翻涌。
父亲过于激动,端着酒杯的手不停地颤抖。他说:“看当年摆不脱的苦难,哪敢想还有今天!是得往前看,往前看才有奔头。”
苦难毕竟过去,能吃饱饭和过太平日子的梦想已经成为现实。转瞬我们的脸上又绽放出笑容。母亲说:“咱们家今天喝的是喜酒,可别忘了给保家仙上供啊。”一句话引得哄堂大笑。母亲不会以为是“保家仙”的功劳吧?
母亲的笑声一时收不住:“呵呵,我是没和你们说,那牌位啊,我早就撤掉了。一点也不管事儿,还供着干啥?”母亲是由衷高兴,故意逗一家人开心。
母亲开始喜欢到人多的地方散步。熟人见到母亲都说,你的儿女们多争气,都出息了,你也没白遭大半辈子的罪,总算熬出头了。
母亲说:“可不是嘛,国家好了,太平了,儿女们争气也有机会了。”
父母一直和哥哥一家住在一起,哥哥对父母很孝顺,但父母牵挂每一个子女。按母亲的说法,十指连心,咬哪个指头都疼得慌。
母亲每天忙完自己的活儿,就坐在炕上往外看,隔着窗户看见哪个子女来了,高兴的不得了,马上下地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拿出来。好吃的东西为了留给不住在一起的儿女们,常常要放好几天,有时搁坏了也没人来。
我们平时都忙于工作,不是这个开会,就是那个公出,凑到一起不容易。围绕在父母身边人最齐的时候,只有一年一度的春节。节前父母把鸡鸭鱼肉从外面拿进屋里解冻,吃两片大半辈子不离身的正痛片,把那些东西收拾利索,该煮的煮,该蒸的蒸,只等着儿女们回来。
我们回来都是拖家带口,算起来大大小小有四十多口人,母亲和大哥的屋里挤得满满登登。
酒菜上齐,我故意问母亲:“妈,你还用不用给我们分了?”母亲愣住了:“分什么?”我说:“分吃的啊。那些年你不是顿顿要给全家人分饭吃吗?”母亲说:“那样的年头还能有吗?我看是不能了。”
父亲对这个话题感慨很深:“挨饿那几年,是国家实在拿不出粮食来。国家贫穷,百姓遭殃,国家富足,百姓才能衣食无忧。”
三代同堂,父母忙乎受累也开心,对隔辈人,父母更是疼爱有加。无论是吴姓的孙子孙女,还是外姓的外孙外孙女儿,母亲说他们身上都有老吴家的血脉。
吴家的后人,没有一个不务正业,这是我的父母和我们已经做了父母的人,最感无愧与欣慰的。按母亲的话说,“都是老吴家的骨血,随根儿”。
正写到此处,同住一栋楼的老弟兴冲冲地跑过来告诉我,他当兵的儿子吴征刚来过电话,马上要随队登舰去我国钓鱼岛海域巡航。我问担心吗? 老弟说:“把儿子交给部队,就别想担不担心的事。好男儿报效国家,天职神圣,当兵能赶上打仗,是他的幸运。经历过战火,才能有点出息。”
老弟有一个女儿,当兵的儿子属于超生。产前几个月,老弟一家罪犯般东躲西藏,害怕被抓强制流产。万般恐惧中,婴儿终于呱呱坠地。老弟慌忙去自首,被高额罚款,降低san级工资,并且不得转干。老弟低头认罚,什么都认,只要允许孩子生存。幸存的超生儿,似乎懂得自己是“待罪之身”,个头儿猛长,十七岁长成一米八身高,赶紧报名参军。于是,祖国的海防前线,多了一位威武忠诚的解放军战士。
我大家庭的兄弟姐妹包括下一代,三十多口人,这不仅是个血脉相连的家族群体,更是融入祖国大家庭的一节静脉。在全国十数亿总人口数字后面即便最大的十位数中,我们至少也可占据三分之一的地位。我们有理由自信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