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两节只顾讲女儿成长的故事,现在再把话题拉回来。
我所在的铁力林业局外贸公司,对内又称外贸科,同属局机关科室。两年后,我被当做后备干部人选报上去,没有批准。原因是我个人的档案材料太复杂,据讲绝大部分是我父亲和我四叔档案的抄件,装订成厚厚两大本,不知什么人如此用心。审档的人看了头痛,只好以复杂为由暂且搁置。
以为阴霾已经散去,没想到还留着松鼠一样的大“尾巴”,令人烦恼。能给我慰藉的,还是我一向喜欢的文学。
林业外贸工作季节性强,淡季比较轻松。业余时间,我所在的办公室就是“黑土文学社”的活动场所,我已经和领导打过招呼。
八十年代初,中国文坛的迅速复兴,使我同许多文学青年一样狂热。马增良,郑贵修,高中学,高竞辉,还有我,五个文友一拍即合,成立了“黑土文学社”。文学社的名称是采纳贵修的意见。我们当即制定了半个月内出第一本诗集的计划。
“黑土文学社”的第一本诗集《波动的五线》如期“出版”,诗集的名字是增良一首诗的题目。诗集收录我们五人几十首作品,已成为名画家的东平,也送来两首诗作捧场。画家的诗,呈现的是一个又一个生动的画面,独特意韵真挚感人。
为庆祝第一本诗集问世,我从三十八元六毛一的月工资中,暗下狠心抽出二十元,请文友们到站前三饭店小酌。四个菜中最高档的是熏猪手,一盘恰好有五小块儿,每人分一块儿。有位文友把自己的那块儿放在一边,说不喜欢吃,走时,说扔了也太浪费,用纸包了装进衣袋。我们知道,他老婆正怀孕,需要营养。
第二本诗集《五彩的漩涡》,名字是贵修诗作的题目。已是林业局常务局长的东岳,应邀在封面题写了诗集名字。
诗集油印是在一个风雪天,地点在增良家,那感觉有点像办《挺进报》。
几天后,增良为我们备办了奢华的贺宴。增良动员父母,把全家七口人期盼过个好年的肥猪提前宰杀,他和母亲一起下厨,桌上摆满各种做法的肉食。我们几个饕餮之徒大快朵颐,着实饱了一顿口福。
走时经过外屋,见增良的父母和弟弟妹妹正围着锅台喝粥吃咸菜。我惊愣一霎,惶惴而心酸地掩面而去。平时去他家,总见他妹妹玉枝帮老妈妈没完没了地剁着猪食菜。增良那次请餐的一幕,至今令我难忘。
“黑土文学社”借用外贸公司办公室活动一段时间后,听到些“裴多菲俱乐部”之类的风言风语,也许是受我的“桃花运”牵连,尽管两件事风马牛不相及。
入冬后,各种山特产品堆满了外贸仓库,急需尽快检验装车外运。我正忙于质检,一对夫妻来找我,那女的我认识,初中时的班花,离校后很少见面。刚三十岁出头儿的她,再也看不到当年那份妩媚,面无血色,瘦弱憔悴。她身旁的丈夫,也是局机关的,我见过,只是叫不出名字。他说有要紧的事,希望回到我的办公室里谈。
坐下来,我催他们有事抓紧说。女同学的丈夫一连串的话,令我吃惊不小:
“我老婆不好意思,我替她说。是这样,我媳妇得了怪病,吃不下饭,人累累见瘦,你看她现在,都瘦靠楞了。哈尔滨的大医院也查不明白,有病乱投医嘛,后来找个能掐会算的老太太,说我媳妇上辈子欠了鸳鸯债,如果不及早还上,今年底就是她的大限。可老太太算不出她欠谁的债,只说那人也来到这个世上了,是她中学同学。”
我只是发愣,插不上话。他吸着烟停顿片刻,看看我,又说下去:
“我媳妇按老太太说的,努力回忆,使劲去想,可无法判断可能是谁。再说这么多年了,班里男同学的名字有些都忘了,学校和教育科的学籍档案,文革都毁了。咳,可把人愁坏了。后来想到一个笨招儿,先画一张教室座位草图,按座位回忆填写男同学姓名。用几天功夫,又问了别人,总算把全班男生名字填全了,可还是不知道究竟是谁。又去问老太太,老太太说只要我媳妇天天想这件事,就会有神仙托梦。我媳妇每时每刻都在想,脑袋想得生疼。终于,一个名字进入她的梦里。”
我忽然有所醒悟:他们来找我,不会说我就是那位男同学吧?
她丈夫说:“神仙一连三天托梦说的男同学,就是你。”
我先觉得好笑,继而感到问题严重,说话语无伦次:“这不可能,哪有神仙?这是迷信!这怎么会扯上我呢?”
她丈夫起身握住我双手:“哥们儿,好兄弟,救人一命,恩德如山。我两个孩子都小,她这么年轻,我们夫妻又非常恩爱。你们同学一场,总不能见死不救啊!”
“医院和神仙都治不好的病,你让我怎么救?”
女同学双手掩面,呜咽着抖动不止,几乎坐不住:“老同学,你就帮帮我吧。”
“我无能为力,怎么帮?”我嘴上这么说,心里难免恻隐之意。
他没有放开我的手:“那老太太说,你只要和我媳妇做三天夫妻,她就算还了鸳鸯债,啥病都没了。为救我媳妇,我啥都能豁出去。哥们儿,你还有啥豁不出去的?”
“哦?怎么能这么说话?”竟有这样的男人!我感觉受到了侮辱。
他自知失言,急忙道歉。女同学也责怪丈夫急不择言,气哭了。
我按捺自己,缓和语气说:“别的事我可以帮。你们说的,我实在做不到。”
“那,我俩单独吃一顿饭吧。我已经好几个月不想吃饭了。”她弱弱地乞求着。
“没问题,我请你们两口子。”一起吃顿饭的要求,作为同学不应当拒绝。
“不不,我不参加,我不参加。”他丈夫连连摆手,边说边往后退。
我本想强调他必须参加,又觉得不必,不就是吃顿饭吗。
前后一起吃了三顿饭。第一次,我坚持请她,她丈夫在门边踱步,第二次,她非要回请,她丈夫在店外徘徊。没多久,她的病居然大有起色。于是有了她家的谢宴,她丈夫给我敬酒道谢。她也敬我一杯,一饮而尽,自己捧着脸,说很烫。难得脸红了。
几次共餐,彼此言语中绝无浪漫或暧昧。女同学能好得快,与我们海聊同窗趣事,唤起她青春的记忆,触动她命门的神经,移掉她心灵的块垒,激发她生活的向往,或许有很大关系。这是我的揣测。
此后,我很少与他们夫妻联系。可是,却有人把这事和我组织活动的“黑土文学社”牵强联系在一起。风声骤起中,我明白了单位领导话里话外的意思。
我只好把这“俱乐部”移至我家。刚刚走出“文革”的磨难,我不怕再扣什么帽子。我们只是深爱文学,虽然零零散散读过裴多菲,但确实不知他的“俱乐部”有何货色。
几位文友常常下了班直奔我家。我家刚做好三口人的晚饭,端上桌先给他们吃,看着不够接着再做,而且做最好的。所谓最好,无非是定量购买、自家平时舍不得吃的大米白面,还有不常买的、留给女儿的几个鸡蛋。
我家屋子虽小,装下我们五个人不成问题。天暖的时候,晚饭后妻子带女儿去外面,把屋子让给我们。我们盘腿坐在炕上,高谈阔论常常到深夜。散去时,见妻子抱着孩子,靠着柴垛,已经睡着了。
天冷的时候,我们坐在热乎乎的火炕上谈鲁迅谈福楼拜,妻子抱着孩子在厨房来回走动,有时靠在火墙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哄孩子的歌谣。孩子似乎总是睡不实,歌谣便也起起伏伏,时断时续。文友马增良不止一次说过,想起那情景,仍心有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