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不到三岁时做的一件事,我想起来就心痛。也是寒冷的冬天,我业余时间正赶写一部四幕话剧。家里没有写字的桌子,我把饭桌搭在炕沿上写作。四十度的灯泡就在头上,晃得妻子睡不着,她怨气很大。我俩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她下地踢翻了我的椅子。我让她扶起来,她坚决不肯。
僵持中,女儿光着小屁股钻出被窝,说要小便。屋里冷,我怕她冻着,要给她拿来她自己专用的痰盂。她说自己拿,没等我阻止,她已敏捷地从炕上爬下来,乞求般的笑着看着我的眼睛,费力的把椅子掫起来,随后又迅速爬回被窝。
幼小的女儿这么机灵化解大人的矛盾,令我无比感动和自责。我流着泪亲吻我的爱女,女儿在我耳边小声说:“爸爸,别吵了,我要睡觉。”
女儿很喜欢吃饺子,四岁时一顿能吃三四个饺子。腊月的一个星期天,想起外面还有一小块儿猪肉,问女儿爱不爱吃酸菜馅儿饺子,女儿说爱吃,“就想吃饺子。”
藏在屋外柈子垛空儿的那块肉不见了,一定是被耗子偷走了。只好煎几个鸡蛋和酸菜拌在一起,馅儿的味道闻着也不错。包完饺子,女儿数过,一共七十八个。我让女儿数出三十个,放外面冻上,说以后每天给她煮三个。女儿高兴得的在炕上跳起来,她自己算一下,三十个饺子够她吃十次。可是,后来女儿一个也没有吃到。
余下的四十八个饺子一锅煮了,女儿吃一个自己报一次数儿,吃到第三个,主动放下筷子,离开饭桌。问她吃饱了吗?她又跑回桌边,看盘子里只剩两个饺子,我和她妈还都拿着筷子,她说“不吃了,吃饱了。”转身去翻看她的儿童画册。
刚收拾完碗筷,我老妹小霞,和住在我母亲家来自海伦的女孩汪波,说笑着进来了。她俩上午出来逛街,到下午也逛饿了。每到星期天,我母亲家只吃两顿饭。她俩饿着肚子,没力气走六、七里路回我母亲家,打算到我家吃顿便饭。她们商量好,如果我家还没吃饭,就跟着一起吃,我家吃过了,她俩也说吃过 了。
和她俩的对话过程是这样,我问,吃饭了吗?小霞反问我,那你们吃没吃啊?我女儿回答:“刚吃完饺子。老姑,把我的冻饺子给你们吃吧。”她俩说,我们也刚吃过。我说你俩要是没吃,我现在就去煮。她俩一再说,吃了,真吃了。
她俩坐一会儿,天已大黑,得赶紧往家走。回到我母亲家,晚饭也吃过了,问她俩吃没吃,她俩又谎说在我家吃了,吃的饺子。那年小霞十五,汪波十七,这俩傻女孩,饿了一天一夜,熬到第二天早晨才吃上饭。这是后来才知道的,我真后悔。
留给女儿的冻饺子暂时保住了,但终归没能属于女儿。
几天后的晚上,我们吃的剩饭,要给女儿煮三个饺子,女儿说:“留着吧,等我馋的时候再煮。”她和我们一起打扫了剩饭。刚撤桌子,我的好友、后来成为著名剧作家的郑贵修来了。
“你吃了吗?”我用“约定俗成”的见面问候语和贵修打招呼。他迟疑一下,说在外面跑一下午,还没回家。他进屋时冻得嘶嘶呵呵的样子,肚子也一定空了
趁着妻子给他递上一杯开水,我抱着女儿到厨房悄声商量:“宝贝女儿,你看,天这么晚了,你郑叔叔还没吃饭,把你的冻饺子煮给他吃行吗?”女儿问:“要煮多少?”我说:“只有三十个,都煮了吧,煮少了怕你郑叔叔不好意思吃。等他吃剩下,再留给你吃,你看好不好?”女儿很爽快:“别让郑叔叔挨饿,快去给他煮吧。”
饺子端上来,贵修夸张地抽抽鼻子,搓搓手操起筷子:“嗯,嗯,香,好吃。”吞下去三四个饺子后,忙中偷闲地感慨着:“呵呵,半年没吃着饺子了,不年不节的,你家还有饺子吃,真不赖。”
从他夹起第一个饺子开始,女儿就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我懂得她内心的企盼和期待,也看得出她在暗暗数着郑叔叔吃下去的个数儿。当贵修把筷子伸向最后一个饺子时,女儿立即扭过头,又去看她的画册。我在心里只想哭。
带女儿第一次去德扬大哥家,大嫂惊喜地夸我女儿太漂亮了,抱起来问晚饭吃的啥?女儿如实回答:“吃剩饭。”问吃饱了吗?女儿回头看看我,说“吃饱了。”大嫂说,看样子孩子没吃饱,她赶紧去煮鸡蛋。我说一个就够了,晚上不能让孩子多吃。
大嫂把煮好的鸡蛋用冷水泡了,扒了皮,女儿伸出双手接过去。不等我们说几句话,再看女儿,一个鸡蛋已经吃完了。大嫂后悔煮少了,还要再煮,我拦住说孩子不能再吃了,女儿也懂事地摇摇头,说不要了。临走,大嫂给拿了十个生鸡蛋,说自家小鸡下的,好吃。女儿要自己拿着装鸡蛋的小筐,我说还是绑在自行车后架上牢靠。
路上,我问坐在车梁驮架上的女儿,刚才的一个鸡蛋吃够了吗?女儿说没吃够。我对女儿说,这十个鸡蛋,都留给你自己吃,让你吃个够。女儿满足甜蜜地笑出了声。
快到家时,突然一辆摩托车从胡同里窜出来,我虽紧急刹住自行车,却连人带车倒在路边。没等我起身抱女儿,女儿却爬着伸出小手去抓粘糊糊的蛋汁,抓不起来,哭着向我求助:“爸爸呀,我的鸡蛋,可怎么办呀?快帮帮我吧。”
我急忙抱起女儿仔细查看,她的额头和膝盖,都磕破了。女儿却挣扎着要我放下她,还要去捡无法拿上手的破碎的鸡蛋。
女儿从小就很有责任心,小小的她做事很勇敢。
夏夜屋里闷的睡不着觉,开前窗噪声大,灰尘多,只好把卧室和厨房的后窗户都推开。刮风下雨的时候,女儿自己悄悄起来关窗户。关卧室的窗户倒没什么,有我们在身边,她独自去黑洞洞的厨房关后窗户,确实需要胆量。有时闪电霹雳,很吓人。
一个雨夜,雷声滚过,厨房传来一声惊叫,我以为女儿去关窗户发生了意外,急忙跑过去拉开灯,见女儿好好的,她冲我一笑指指隔壁。
妻子问隔壁没事吧?隔壁的女主人说,正要关窗户,咔嚓一个响雷,可吓死人了。而我五岁的女儿毫无惧色。我对女儿说,夜里关窗户是大人的事,她说她不怕。
初冬封冻前,山上的朋友一早送来一袋活林蛙。别人以为林蛙营养丰富,我却嫌脏,它那四只小爪爪里会吸附藏匿多少有害生物,想来令人作呕。我甚至不敢去摸它,那癞嘟嘟软囔囔的感觉会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朋友送来不好拒绝,我接过袋子随手丢在厨房里。看女儿睡得正香,我把炉子压上煤,锁好门去上班。
我惦记家里的女儿,中午早早回来。看到女儿只穿一件小背心儿,在厨房里汗吧流水儿地正忙着抓林蛙呢。她说青蛙都跑出来了,满厨房跳来跳去, 怕跳到火炉上烫死。她很有办法,先抓住一只放进盆里,用另一个盆子扣住,再去抓下一只。女儿说青蛙身上滑溜溜的,可不好抓了。我说这不是青蛙,是林蛙,生存在山林近水边。
我问女儿,我都不敢摸它们,你不怕吗?女儿说“怕是怕,更怕它们跳上炉子,也怕它们钻进炉子底下。”女儿问我要这些林蛙做什么,我说吃啊。女儿说,它们样子那么丑,多吓人哪,你还敢吃?我问那怎么办?女儿说:“看它们蹦蹦跳跳很好玩,让它们到外边去玩多好啊。”
我让女儿穿好衣服,用自行车带着她和装回塑料袋里的林蛙,到西大河边,由女儿把林蛙倒出来。林蛙识水能力极强,刚倒出来不管头朝哪个方向,纷纷快速转头跳进河水里,女儿开心得手舞足蹈:“蹦起来,跳起来,蹦蹦跳跳多自在。”
女儿虽小,善良与爱心,却是与生俱来。看电视剧,听我讲童话故事,她的小手帕常常沾满泪水。天冷的时候,晚饭后我不想再领女儿出去散步,怕她感冒,女儿恳求非出去不可。走在路上,女儿东瞧西望,看到低矮处有光亮,急急跑过去。我问她看到什么了?女儿说:“我要找到卖火柴的小女孩儿,把她领回家。爸爸, 可以吗?”
“当然可以,爸爸把她和你一起抱回家。”我抱起女儿,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领她坐单位的小车去哈尔滨,途径呼兰县农村,见几只鸭子在路面晃来晃去,女儿急红了小脸儿,对司机喊“叔叔, 快停车!快停车呀!你没看见有小鸭子吗?”我故意说她:“你一个小孩子,这样的事不用你管。”她理直气壮反问我:“把小鸭子压死怎么办?”
第一次跟我去北京的女儿,一路上兴奋不已,问东问西。问北京有什么特产,说买些回去送给小朋友。我告诉她,跟着我的同时,自己去观察去寻找。那年女儿七岁。
两天后,我问女儿找到北京特产没有?不料女儿竟一脸的不高兴,她说找是找到了,可没法送人。问及原委,她失望而沮丧地说,“北京的特产是发票,能送人吗?”
女儿细细数来,从火车站前广场,到公交站点,地铁入口,宾馆门前,商场附近,一直到动物园,到处都有人卖发票,好像发票就是北京特产。“他们为什么要卖发票?会有人买发票吗?买发票能做什么呀?”对女儿一连串的问题,我无法说出真相。
女儿高中毕业,考入西南政法大学法学专业,入学时我和妻子送她到重庆。她的寝室在步梯九楼,对她反复叮咛后下楼走出很远,回头看她还在九楼的窗口向我们招手,我心一酸,转身又返回去。
爬上九楼,女儿正一个人在打扫寝室的洗手间,像在家里搞卫生那么细致专注。她寝室里有八张床,女儿后来成为寝室里最受拥戴的“勤劳姐姐”。
女儿在寒暑假回家前,我嘱咐她一定乘飞机。因为她要坐的火车在重庆发车是午夜,校区距离火车站很远,我担心她的安全。她口头答应我,还是乘火车。返校时我给她订的机票,被她悄悄退掉。女儿说,一张机票,比往返的两张火车票还贵呢。
天生丽质的女儿,从不修饰妆扮,悠然自愉于素面朝天。女孩子喜爱的各种首饰,她一件没有,我给她买过一条项链,她说我浪费钱。那条项链至今还掖在我的书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