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为让我这二十六七的老处男掌握新婚入门的基本业务,住院时曾和我同一病房、已做局广播站播音员的赵长录,打发他爱人回娘家,备下酒菜把我叫过去,借着酒劲儿,用他抑扬顿挫的语调,耐心给我讲授做男人的技能。微醺的他依然斯文,他的教授法只限于语言,而且经过净化,使我不得要领。
语言辅以动作性的指导,来自结婚两年多的东岳。宿舍里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他丢开总支书记庄重的身段,边讲边做俯卧撑。
我生性愚钝,辜负了两位同龄好友的言传身教。结婚一年多了,还没有孩子。
我和妻子每月短暂的相聚,常常会有不快。我个性强,她脸子急,话不投机,就会争吵起来。我不想退步,她不肯罢休。
有一次吵得很凶,她一股急火,引发左眼白内障。我很后悔,四处联系给她治疗。后来得知,上海第一人民医院眼科,治疗白内障在国内很有名。父母和全家人都支持我带她去上海,帮我凑了一些钱,她在单位又借一部分。但两个人光往返路费就得二百多,手头儿的钱仍显不足。
我与帮我转正的劳动科于学勤一直相处很好,他当了副科长,假公济私安排我公出,送一位退休老工人回山东老家。乘火车的路线是经江苏徐州再转道山东临沂县,这样可以报销我一个人徐州以近的往返费用,徐州到上海的费用还要自行承担。
山东之旅,有件奇遇故事,有必要记述于此。
到了徐州,给妻子在站前找家旅店住下,我陪那位老工人换车去临沂。老工人叫王少刚,五十六岁,应该是我的父辈,可他主张“齐肩膀头儿论弟兄”,无论年少年长,只要在一起共事,就是平起平坐的弟兄。一路上他张口闭口叫我吴老弟,我也只好称他王老哥。他说没白当这二十多年林业工人,退休了公家还安排专人把他送回老家,感到特别荣耀,对国家和林业局称谢不已。
到临沂住一夜,第二天集日才有通往王老哥庄子的长途汽车,这里三天一集。汽车走了两个多小时,下车隔着一条小河,看到了王老哥家的庄子。 河上没桥,他说庄里穷,“自古以来”就没建过桥,“河水很浅,还不到膝盖,下大雨的时会儿才没腰,大伙趟水走惯了,有桥也是白浪费。”他这样解释。
脱了鞋,挽起裤腿儿,秋末的天气河水不算很凉。可只走几步,急流使我有些犯晕,小时候晕水的毛病还没改。王老哥急忙搀扶我,我抬头看天,不敢看水,跟着他蹚水往前走。河水虽浅,河道很宽,有四十多米。上岸后看到树上累累的果实,心情顿时轻松起来。
庄上有几十户人家,以种地养果为生。我陪王老哥回来,惊动了小小的村庄,不少人跑来看热闹,送来苹果花生和醉枣。以往看到的干枣都皱皱巴巴,用酒泡制的醉枣,我第一次见,又鲜亮又圆润又光洁,咬一口肉肉的,酒香带甜。我更喜欢那别致的名字,“醉枣”,酒能醉人,那大枣儿,见酒也醉得红头胀脸,多有意思。
王老哥家五口人:他老伴儿、大儿子夫妇和小孙子、在县城读书的二儿子。我进门时,只有他老伴儿和小孙子在家,我只好称呼他老伴儿“老嫂子”。老嫂子说大儿子和媳妇去地里挖红薯了,到吃饭的时候才回来,二儿子一个月才能来家一回。
老嫂子让我喝碗糊米茶歇歇,吃点果子。他们把果实类的东西都称作果子。
我吃几个醉枣,竟真的有些醉意。秋天的下午暖意融融,听王老哥说,天不冷时,他们喜欢爬上屋顶睡觉。我也爬上屋顶,躺在草席上很快睡着了。
梦中,我被“爷爷,爷爷”的童声唤醒,是王老哥手牵四岁的孙子喊我下去吃饭。我从房上下来,孩子仰头看着我问:“爷爷,听见我喊你了吗?” 我这才知道自己竟成了爷爷。我抱起孩子,在他脏脏的小脸儿上亲了好几下。我说还是叫我叔叔吧。王老哥说,“那可不中,不能乱了辈份,我儿子和媳妇才应当管你叫叔叔呢。”
王老哥的大儿子和媳妇回来了,他先把我介绍给他们,接着向我介绍他的大儿子和儿媳:“这是我大儿子金锁,这是媳妇小蝉儿。”我看一眼,大吃一惊,天下竟有这般凑巧的事。
此小婵便是那年我母亲要收作儿媳的彼小蝉儿。小蝉儿满脸通红,显然认出了我,有几分惊慌。我装作从不认识,心中暗自感慨,这世界是小。
王老哥让儿子和媳妇给我行礼,她俩规规矩矩地弓下腰,叫我一声“吴叔”,我听出小蝉儿的声音有些发抖。
吃饭的时候,王老哥又让儿媳给我敬酒,我本不想喝,但若推辞,便等于为难小蝉儿,只好接过酒杯。一顿饭工夫,小婵儿叫起“吴叔”来,渐渐顺口了。
当年与她无缘,今天成了她的长辈,不知是命运的捉弄,抑或人与人缘分的错序。
我分别向生产大队和公社介绍了王朝刚的情况,着重强调他为国家林业建设做出许多贡献,现在光荣退休,希望两级组织多照顾。干部们表示一定按优抚政策办,我当场和他们敲定几件事,主张写下三方各执一份的确认书,以保证承诺的履行。
王老哥认为我办事有力度,给他挣了面子,解决了问题,不知如何感谢是好。他家的醉枣不多,他从别人家弄来二十多斤,要帮我送到徐州。我说还要去上海,不方便带太多东西,也不用他送。他很真诚地说,“你能送我千里远,我该送你远千里。”
傍晚,王老哥二十里地外的侄子捎来口信儿,说金锁他大伯不行了。他带着儿子金锁匆匆去探望,嘱咐我千万别着急走,等他回来。
天黑时下起雨。关门雨下一宿,确实不假,到早晨才停。我必须走,否则还得再等三天后的班车,妻子在徐州会很着急。
老王嫂见实在留不住我,把醉枣苹果花生装满一面袋,让儿媳小蝉儿背上东西送我。我抓一把醉枣,算收下心意,不用小蝉儿送。我抱起和我恋恋不舍的小孙子,偷偷在他小兜兜里塞进五十元钱。
担心下一夜雨河水暴涨,果然河面变得很宽。犹豫间,身后的小蝉儿喊一声“吴叔”,她背着面袋在默默跟着我。她说河中间水太深,要先送我过去,再回来拿东西。我说自己能行,走进水里,才知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向前趟了几步,冰凉的河水接近膝盖,我眼前发花,身子一晃,紧跟在我身后的小蝉儿拉住我,要背我过河。我哪能让她背,扶着就行。
再往前走,湍急的河水深到膝盖,漩涡在眼前直打转,我已立身不稳。小蝉儿说:“吴叔,往前水更深,让俺背你吧。”我还是拒绝,在她搀扶下继续往前走。河水没过膝盖时,我很晕,不得不停一下。小蝉儿又要背我,“吴叔,俺有力气,你就让俺背你吧。”她的语气几近央求。我说只要能拽住我,就没问题。
她听话地两只手紧紧箝住我一只胳膊,我稳住脚步,随着她向前走。到河中间,水更深了,是小蝉儿有力的双手给了我信心,我仰脸望天,感觉到河水还在上涨。
终于到了岸边,她让我脱下外裤拧拧水。我不经意看到她露出的脚踝有殷红的血流下来,惊问她受伤了吗?她脸一红,转过身去,连说“没事没事。吴叔,俺没事”。我明白几分,不再多问。
她要返回河对岸把那袋东西拿过来,这时长途汽车到了。我向她道别,她却埋怨自己,没能让我把她公公婆婆的心意带上。
我上车时,她快步跟过来,似从心底喊出一声“吴叔”!车开出很远,我回头看去,她还站在那里。
但愿她趟过不断上涨的河水返回时,别出事。我揉着被她箝痛的胳膊,在心里为她祈祷。“小蝉儿”,我永远记住了这个本不陌生的善良农家女的名字。
到临沂本想乘火车直接回徐州。排队买票时,腹部渐感不适,很快又胀又痛,肠梗阻发作了,可能因为过河时受凉。这时需要放松腰带趴下来,才能缓解快些,可是,候车室长椅上坐满了人。
痛得我抱着肚子弯着腰,皱着眉头走来走去,忍不住“唉哟”两声。一位吃干粮的中年妇女注意到我,招呼和她一起吃饭的三个人站起来,把座位让给我。我趴下来,还是痛。那妇女让我侧身躺着,帮我按摩腹部,还拿出干净毛巾给我热敷。这样果然有些效果,一个多小时就缓解了。她们几个人,却误了要坐的那班车。
我不知怎样感谢才好,特别感慨山东人的善良。
回到徐州,和妻子说了在临沂车站犯病的事,也说了王老哥家的情况和小蝉儿送我过河,只是没说曾经认识小蝉儿。妻子说,她那是来例假了,女人的特殊日子,怕挨累,怕着凉,怕惊吓。为送你,她啥都不顾了。
王老哥每年都寄给我几斤醉枣,邮包里夹一封短信,大多是他儿媳小蝉儿写的几句问候语。不能确切记得是哪一年,信里除了问候,小蝉儿还告诉我一个好消息:我们这里也改革开放了,河上修桥了!“吴叔,你再来就不用趟水过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