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节· 自立门户离开家

我的婚房,是我家哥五个在院子里用废旧枕木一天搭起来的。里外抹完沙泥,稍干后刷上白灰,看上去还蛮漂亮。支出费用不超一百元,是买玻璃和白灰的钱。

正日子那天清晨,碧空如洗。婚礼在我家院子里举行,形式是学小靳庄的赛诗会,虽然有点过时,倒也别开生面。

收到的贺礼多半是成套的《毛选》和质地精良的主席塑像,有全身的,半身的,摆满一屋子。

婚礼没有办酒席,不到中午,程序全部结束。

送走各方客人,响晴的八月天骤然刮起一阵风,顷刻间大雨如泼。我新婚之日,只邀阳光未请风雨,当时就遭到报复。

雨来得急,走得也快,半小时后日出云开。前园子的苞米和向日葵被风雨摧倒不少,我们哥几个小心地一株一株扶正培土。哥哥戏言:“学习小靳庄,招来风雨,怎比学大寨,脚踏实地。”释放的笑声震荡着雨后清新的小院,惊动了屋里的父母和众姐妹,走出来,也莫名加入到笑的和声。大姐夫向天上一比划说:“其实老天爷挺成全夫来,从起早接新娘子到人客散尽,都是天晴日朗的,多好啊。等新媳妇快要入洞房才下雨,这应该算是喜雨。”一句话说得小院儿里再起笑声一片。

明月初上,我两被推进洞房。她凌晨两点从朗乡上车,那一夜几乎顾不得睡觉,一定困极了。面对炕上并不完全熟悉的女人,看着她陌生的睡态,我只想抽身逃离。

幽深的夜幕下,我一个人走进园子里,仰望夜空,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我问苍天,也问自己,我要厮守一辈子的,就是她吗?陪她走到老的,该是我吗?不知不觉间,泪水流过我的腮边。

听到开门声,母亲从房里走出来,走向我站着的田垄。老人家在屋里可能透过窗户一直在观察我。

母亲的语音低得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福来,累一天了,咋还不去歇着?唉,妈知道你心情不顺。可我看这个姑娘也不错,就凭人家在党这一条,别人就没法儿比,你还有啥不可心?人活在世上,无论穷富,最要紧的,就是在人前能抬起头来。”

婚假是七天,第三天,我要回山上。母亲说,“你背一套新被褥上去,结婚也算翻一回身,也该换换新了。”换新意在“换心”,是说结了婚的人,要改变单身时的想法,把心思放在过日子上。已成了我妻子的她附和着说:“对,早点回去上班吧。”

一个月后,接到哥哥的电话,说她在县里要到公房了,让我回来修房子。

她分到的房子在街里,北二道街路边,车来人往尘飞声杂。据说这是第一届“县人委”最初的办公室,后来改为住宅。建筑结构是“一面青”,即前墙砌砖,后墙草泥拉合,房顶也是苫房草。屋里很窄巴,厨房加卧室只有二十多平米。路边的排水沟高于屋里地面,下雨时先往屋里灌满水,排水沟里才有水。

“常年水泡的房子,冬天咔嚓一上冻,就成了冰房儿,能冻死人。”邻居告诉我。

房子后墙需要抹一遍大泥,土炕和炉子火墙也要重新搭,还要糊天棚。大姐夫和福全帮我收拾五六天,我的新家才从母亲那里搬过来。

我搬家的马车在北二道街上向西走出很远,回头看去,母亲还站在路边向我们张望。想起小时候母亲说我“翅膀硬了就要飞走”的话,知道母亲心里不好受。我不敢再回头看母亲。

我家(小家)和西屋邻居的厨房隔墙是用简易的挂拉合辫,上边大山的部分,完全通透着,不隔音。有时人家丈夫问自己老婆,“喂,菜里搁盐了吗?”我妻子在这边回答:“搁了搁了,可别再放了。”她进了卧室,以为我在厨房说话。

夜里的“小夜曲”也同声共闻,两家的尿桶都放在厨房里,哗哗的响声彼此都听得到。日子长了,连对方撒尿的习惯和节奏都“耳熟能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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