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下山回铁力,大姐的一位好友要给我介绍对象。对方十八岁时下乡入党,出过工作队,工作能力很强。我父母看重她是党员,我家一大帮人,所有的亲属,还没一个党员呢。给父母找个称心如意的儿媳妇,比为我自己找个妻子更重要。
我们见面了,她很健谈,谈事业,谈理想,谈《资本论》,谈她的红色之家,她本人和她父亲、叔叔都是党员。我不配谈这些,只谈家里很清贫,人口一大帮,文革遭过难,身体受过伤,工作在林场,前途很难讲。
我又回到林场,对相亲结果不抱幻想。她的条件比我优越得多,我和她只是擦肩而过罢了。想不到却收到了她的来信,字里行间,看出她很愿意做我的政治辅导员,而且诲人不倦,相信跟着她走,政治上不会迷失方向。
东岳书记有意多给我下铁力的机会,母亲也督促我去看她。赶上中秋节,她约我去她家窜门,见见她父母。我母亲劝我别错主意,“人家年青青地就是党员,打着灯笼也难找,你痛快儿去吧。”
她家在朗乡镇,也归铁力县管辖,她提前回去和家里打招呼,做好接待我的准备。
我第二天乘火车去朗乡,下车就看到她领着两个妹妹进站台来接我。
进了她家院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是三间土房,也是东头开门,所不同的是房顶铺着油毡纸,不像我家是苫房草。院子虽没我家大,前园子也长着庄稼。这一切很像我家。走进屋里,她一家人的笑脸都为我绽放,人口多的气氛也与我家相似。她是老大,身下有五个妹妹,两个弟弟。看他们围聚在一起的情景,宛然是我家伴我苦难与共的兄弟姐妹,我仿佛回到我的家。
她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带上套袖帮厨的她,也不再是那个宏论滔滔的布尔什维克,倏恍间回归了贫家女的真实本色,不理她的政治光环,便不觉怎样刺眼。我对这一家人不再觉得陌生,渐渐有股回家的亲切感在心底融暖升腾。
她家待客的规矩也像我家。吃饭时只有她父亲和她叔叔作陪,别人都不上桌。等我们慢悠悠吃完,她母亲才招呼孩子们把残汤剩菜草草打扫一番。这让我心中很不安。
饭后陪她父母唠一会嗑儿,她招呼我出去晒晒太阳,说了几句话,却独自进屋了。她十多岁的妹妹秀芬涨红着脸出来,怯怯地叫我一声“大哥”,让我跟她去小河挑水。
她家房后不远有条无名小河,河边人家都吃这河里的水。我明白这是她家的“蓄意”安排,想检验我的体力。我只要肚子不梗阻不难受,体力没问题,啥活都能干。
我轻松挑了三趟,把一口大缸装满,不闪腰不岔气。她母亲笑了:“累了吧,快进屋歇歇。”我挑第一趟回来,已经看到她家后窗户里,挤着好几个瞪大眼睛的脑袋。
后来又去她家两次,都是趁着节假日。她父母为了给我多凑一盘菜,讨亲借邻,想方设法把一张饭桌摆满。她母亲做菜很香,办法是无论炒哪个菜,都过一遍油。那时豆油依旧限量供应,一大家人一个月只有两三斤,为招待我一顿,恐怕她家要半个月菜里不放油。
她父母待我这般情意,令我深感珍贵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