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节· 偷听敌台是犯罪

文革刚结束,阶级斗争的思维惯性一时还刹不住,专政机关仍在努力深挖阶级敌人。

于是,我的大姐夫刘兴文被挖出来了,罪名是“偷听地台”。读者朋友对我大姐夫不会陌生,他曾在本文前面三个小节里露面。

说他潜藏有多深,我不信,如果说他出于好奇,倒有可能。他因家庭出身不好自知进步无望,却从不怨天尤人。他安于现状,在综合商店售货,精力使不完,业余时间热心地帮人修电器,搭炉子,改装自行车。他偷听敌台,用的就是他帮修理的别人的收音机。

我在山上听到大姐夫被抓的消息,急忙找个借口请假下铁力,想求人把他救出来。

他是被铁力县公安局抓去的。偷听敌台属于政治犯罪,我哥哥多方求助,没人敢出手搭救,怕受牵连。我不死心,托了关系,可是不能放人,勉强允许单人探视一次 。

暗地被称作“铁力集中营”的收容所,因人满为患,搬迁到铁力县城东郊几公里的废弃砖场,砖场孤零零地处于荒草野林包围之中。我骑一个半小时自行车,走错三条小径,接近中午,才找到这座隐蔽在丛林后有高高围墙的院落,看守人员荷枪实弹,严密监守。

在大门警卫室,被严格盘诘喝问、推来搡去地检查,我拿出“条子”,才算过关。请托人事先挂过电话,我得以在“总值班室”见到这里的负责人、公安局姓张的治安股长。

张股长五十来岁,面庞黑瘦,头发灰白,显得很苍老,一双混黄深陷的鹰眼,透射出阴翳狠毒的凶光,探照灯般地打量我几个来回。我递上纸条,他扫一眼几下撕碎,说话的声音嘶哑得像肺癌晚期病人:“哼,要不是有人打过招呼,早把你扣起来了。”他没头没脑的话令我不解,“你进来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他把头伸向我,凶凶地像只野兽。

他原本应该是正常人,莫非习惯于把别人看成罪犯的职业,扭曲了他的人性?。

张股长瞪大鹰眼,反复检查我带来的食物,一饭盒韭菜猪肉馅饺子,他抽抽鼻子说味道真鲜,我诚恳地让他尝尝,他不客气地抓起一把饺子,堵在嘴边歪着头几口吞塞进去。另一个饭盒里,是切成片的猪头肉,没等我让,他抓起两片填进嘴里。我不仅不反感他的举动,反而以为他是个实在人,甚至窃喜接下来我会很顺利。

我说我来的目的是看看我姐夫,拜托、麻烦请张股长通融一下,帮我安排…。

他只顾抠掉牙齿上的韭菜叶,搓着手上的油腻,语声空洞而干涩: “你少罗嗦!他是政治要犯,你想看就能看吗?我批准你了吗?”

不知他为何突然变脸。我暗骂他混蛋,却不得不继续低声下气求他:“请你批准好吗?”

或许他以为他独有的权威足以令我服帖仰视,流露出几分得意,语气稍有放缓:“马上放风了。完了再说。”他从抽屉摸出手枪,插进裤袋,招呼其他警员一起出去看看。

屋里只留一位埋头书写的女警。我环视整个房间,才发现我站着的背后,大半边隔墙都是玻璃,能清楚看到隔壁是很大的厨房,几个衣衫不整的人在忙活,两条又宽又长的案板上,堆满了半黄半黑的窝窝头样的东西。仔细看,真是窝窝头,上面爬满了贪食的苍蝇。正是七月,苍蝇世界的繁盛时节。大姐夫的午餐,大概就是这窝窝头。我不禁一阵恶心。

张股长那样阴阳怪气,能不能让我见到大姐夫,尚难预料。何不趁着他们放风,我试试运气。我问女警厕所在哪里?她还是不抬头,回答“就在对面房后。”

我在去往厕所的两座房子中间通道停下,在缓缓人流(当然都是被收容的)中寻找我熟悉的身影。看守人员似乎并不注意我,没有阻拦驱赶。直到最后,也没看到我姐夫。

我回到总值班室,张股长倚着办公桌站着,两眼死死地盯着我:“你干什么去了?”

“去趟厕所。”我只能这么说。

“狗屁!你他妈撒谎!你敢不说实话,我他妈毙了你! ”他掏出手枪,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手枪瞬间轰响,子弹在我身边飞过,随着玻璃墙的炸裂,厨房有人应声倒地。

张股长无动于衷。这边有人问厨房,伤哪里了?有人回答:胳膊,死不了人。人命关天,如此淡定。显然,那中枪者是“犯人”。

我虽震惊,但更愤怒,真想把他的手枪扔出大墙外。可我明白,我的死因必将是“抢夺警察枪支被击毙。”七灾八难都过了,我必须好好活下去,还不到拼命的时候。

厨房受伤的人被扶出去了。张股长没事似的转向我:“你还要见刘兴文吗?”他竟有几分轻松的笑意。说不定,枪走火会唤回他几分人性?

“我要见。”我语气很肯定。

“你坏了我的规矩,不把你关起来,就是给了替你说情的人最大面子。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再纠缠,别说我不客气。”他又变得骄横起来。

“我带来的东西,麻烦你交给我姐夫吧。” 看来不可能让我见到了。

“我说过,我这里的规矩不许破坏。那两个饭盒,都扔进猪圈了,你还想要吗?”

我尽力紧闭双唇,不然,说不定冒出什么话。

十月下旬,秋风送寒,我大姐夫披着一条破棉被回来了。他四月被抓时,穿着单衣。

提起“偷听敌台”,他说不是有意,修理红灯牌收音机调波段时,偶尔划过一句“和平与进步广播站”,也只有这一句,接下来就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红灯牌收音机信号强,别的牌子收不到。他说知道那是苏修台,听到时心里直打哆嗦。过后,他不记得对谁说过。

红灯牌收音机成了犯罪工具,在全县遭到清剿查封,包括大小商店正在出售的。若干年后解禁启封时,均已锈蚀报废。

消息灵通人士说,国内对苏修华语广播,早有干扰措施。县级以上城市,一律购置大功率干扰设备,全天候开动。百姓手里最好的收音机,也只能听到报台号那么一句。

明知如此,为什么红灯牌收音机要全部停售呢?

大姐夫带回不少“集中营”的故事,其中一个,情节不失为悲凄离奇。

一个细雨霏霏的夏夜,公安带领民兵,潜入一户可疑人家小院,在草房窗下蹲守。窗户突然从里面推开,一个白光光赤裸的人跨上窗台。蹲守的人以为屋里的犯罪分子听到动静要跳窗逃跑,动作敏捷地拽下来按在地上,听到惊叫,才知是个女的。

屋里屋外一通搜查,并无敌情。只是新娘从热乎乎的被窝钻出来,上窗台正要撒尿,滑溜溜的身子冷丁受到意外袭击,屁股还挨了一枪托,憋了大半宿的一泡尿,被吓回去了。

十九岁的新娘被尿憋得痛苦不堪,却怎么也尿不出来,因惊吓得了“尿截”症,不得不依赖导尿管。新郎背着她四处求医,疗效甚微,医院都说是神经性的,不好治。

丈夫为妻子治病,债台高筑。无路可走,想通过shang访争取一点医疗费,哪知犯了“非法shang访”大忌,被关进“集中营”。小伙子痛恨自己,那夜,新娘几次要起身小便,都怪他紧紧搂住不松手。他受不住天降横祸的重重打击,急疯了,痛哭着一头撞向大墙。

遗体被扔出大墙外,一夜间只剩几块七零八落的白骨。从纷乱的怪叫与厮咬声中听得出,在墙外争食的野狼,不下三五只。

新娘蜷缩在尿湿的病床上,苦苦等待失踪的丈夫奇迹般出现。她怎么也料想不到,因为自己没撒出去的一泡尿,七天婚假还没过,竟弄得家破人亡。

假如,人根本不需要排尿,一对新人的悲剧还会发生吗?同样道理,如果不因红灯牌收音机性能良好,我姐夫致于蹲大半年冤狱吗?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