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节· 右派帽子是假的

一九七八年,随着全国平反昭雪冤假错案,森铁处搞一次所谓“恢复名誉”。没有仪式,更没有什么人承担责任,只是森铁处政工组把我父亲叫去,让看一份《关于对X X X等同志予以恢复名誉的决定》,上面写明,我父亲的成分“仍按贫农掌握”。

父亲回来眼睛通红,显然哭过。我为这样的恢复名誉忿忿不平,为什么揪斗时大轰大嗡,尽人皆知,全森铁处,还有森铁处以外凡是认识我家的人, 都把我父亲当成逃亡大地主,而恢复名誉只是让本人看一纸文件呢?给我们全家造成的巨大伤害就一笔勾销了吗?这能使命归九泉的二姐复活吗?能平复我父亲脖子上深深的伤痕吗?父亲说:“算了,算了,遭罪的不光我自己,受打击的,也不是只有咱们一家。”

父亲病倒半个月,逐渐好起来以后,变得比以前更沉默。

我大恨难消,和哥哥说,应该把那几个残害父亲和二姐的恶人告上法庭。哥哥叹息着摇头:“文革冤狱遍布,哪级法院都不可能立案。”

“那就任凭那些禽兽逃脱应有的惩罚吗?”我不由得心头火起。

哥哥说:“只能慢慢来,让历史去审判他们。”

父亲接过话说:“国家不是号召向前看吗,咱们就向前看,看看前面究竟有什么。”

又过一年,开始为右派分子摘帽。我四叔却不在应摘之列,原因是上级有关部门掌握的右派分子名单中,找不到他的名字,不属于“正规”右派,谈不到摘帽。至于戴了那么多年右派帽子,受了一点委屈,那也没办法。后来又说,“可能、也许”定的是坏分子,当时为完成右派指标,才拉进右派堆里充数。

呜呼,当了二十年“响当当”的右派分子,原来是假的,竟找不到这“免费”的帽子是谁给戴上去的。这样的造假,工商局能管吗?

我四叔的假右派帽子险些要了他的命,多亏他命大。他从贮木场被调到木材加工厂当卸车工,一次卸车时,铁台车海田门子的插销已经拔掉,可海田门子并不倒下,其危状有如被锯断的大树立而不放,令人惶惶不敢靠近,害怕它随时倒下来。

排除这险情不是没有别的安全办法,而让人零距离直接用工具撬开的办法最简单。谁来排险呢?大组长把目光投向我四叔,因为在他手下这一群人中,只有我四叔是戴帽的,他的命最不值钱,他最应该去送死。我四叔自己大概也这样认为,当大组长吆喝一声:“吴老右,你他妈还等啥呢,赶快给我上!”我四叔赶紧“夹起尾巴”匆忙上阵,用压角子(一种工具)刚砸一下,海田门子“咵嚓”倒了下来。

那海田门子是铁铸的,足有几百斤,我四叔躲闪不及,后脑被刮蹭一个大口子,露出了白喳喳的脑壳。送到医院缝合十多针,昏死两天两夜,竟奇迹般活过来了。命虽保住了,身体严重受损,刚过五十岁就离开了人世,死因当然是“私人疾病”。

他那顶无形且来路不明的“帽子”,压着他自己,压着他全家,也压着我们全家,压了整整二十年。

人生有几个二十年?谁甘于“莫须有”地被压二十年?可是,在政治浑噩的荒唐年代,只能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