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遭遇许多不公平，常使我有打抱不平的冲动，难免带来引火烧身之祸。

兴安林场刚建完，局里派来“抓基层打基础”工作队，群众称之为“抓打队”，队长是大名鼎鼎的林业公安局汪副局长。

汪副局长为了打开工作局面，制造震慑效应，“抓打”伊始第一件事，是要把林场老工人范大海送去劳教。

范大海来林区二十多年了，干活争强好胜，不肯服输。几年前，抢修拖拉机道时，他和别人摽劲儿挑沙石，用力过猛闪坏了腰，林业局医疗鉴定委员会的结论是丧失劳动能力。在自发的劳动竞赛中受伤，按规定属于工伤，他一直病休。后来他提出按工伤退休，安排他儿子接班当工人。要求没有得到答复，他拄着棍子四处上访。公安机关以无理取闹、扰乱办公秩序为由，多次收容他，使他产生很大对立情绪。

汪副局长率队进场，见到拄着棍子的范大海，先训斥一通，对方不服气，反驳几句，惹怒了他，他夺过拄棍把范大海一阵抽打，发狠要对他实行专政送劳教。

在林场机关学习会上，汪副局长公布了范大海的错误事实和惩处措施：多次非法上访，扰乱领导机关办公秩序，决定强制劳教。他说这是走一下征求群众意见的程序。片刻没人发言，他急于总结：“好了，大家都同意劳教范大海，那就这么定了。”

我不自量力地冒出一句“我有话说。”汪副局长大概以为我要给范大海多凑材料，居高临下地微笑着鼓励我：“好好，小吴，你说你说。欢迎大家多做补充。”

我说，“刚才公布范大海的错误事实是多次非法上访，扰乱领导机关办公秩序。请问，国家不允许上访吗？上访能构成非法吗？他去上级机关陈述自己的要求，就是扰乱办公秩序？有的机关领导工作时间游山玩水，打牌喝酒，办事踢皮球，从来没人批评是扰乱办公秩序，群众来访就是扰乱办公秩序了？领导机关为什么要规定办公秩序？不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群众办事吗？不能办就讲清道理，不能动不动就扣上扰乱办公秩序的帽子。对老百姓，哪怕是刁钻的老百姓，也应该讲道理。讲不通是方法不当说服力不强，或者政策落实不到位。所谓扰乱机关办公秩序，无非是某些领导机关打压群众的一种借口而已。我本人坚决不同意把范大海送去劳教。他是工伤，已经鉴定为丧失劳动能力，我看过他在医院拍的片子，腰伤确实很重。把他送去强制劳动，不是要害死他吗？他上访犯了死罪吗？”我如此放肆，慷慨激昂，完全出于义愤。

全场鸦雀无声。汪副局长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气得直喘粗气。其他人，包括林场领导班子成员，有的低头，有的闭目，有的看报。冷场局面持续两三分钟，主持学习会的党总支江副书记征求过东岳书记的意见，宣布说：“今天的学习就到这里，散会。”根本没理汪副局长那个茬儿。

汪副局长的震慑行动被我搅黄了。送范大海劳教的“群众意见”，在短期内很难再“征求”。

据说汪副局长的计划中不仅要劳教一个范大海，还有别的“抓打”对象。由于出师不利，只好暂且偃旗息鼓。我想，根本的原因，是林场党总支未必支持他这样做。“抓打队”没来之前，林场的生产生活秩序堪称良好。

我成了汪副局长的眼中钉，他开始作收拾我的准备。我为上大学伪造自己政审“抄件”的事，是高书记帮我顶住的，现在高书记当了林业局的领导， 级别高出公安局，他当然不好再翻旧案。于是，在我“经济问题”上寻找突破口。他让林场财务查遍几年来由我经手支出报销的所有账目，终于有所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