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节· 年轻东岳是旗帜

我去林场学校一个学期后,又被调回林场机关。批林批孔运动开始向基层蔓延,宣传工作很多,需要人手。

高海江书记提任铁力林业局副局长,东岳被上级党委任命为西北河林场党总支书记。这是许多人没有料到的,毕竟东岳太年轻了,林场一把手的工作很繁重,他能胜任吗?人们拭目以待。

东岳就任伊始,面临一场不小的考验。西北河林场木材采伐生产已近尾声,全场要整体搬迁到兴安重新建场。一副肩膀要同时挑起两副重担,既要抓紧完成西北河林场的收尾任务,又要立即开赴兴安全面启动建场工作。兴安采伐作业区当年曾被小鬼子开拓团掠伐过,满目疮痍,给重新建场造成许多无从下手的困难。局里限定的建场搬迁时间不足五个月,要求年底冬运大会战打响时,运下山的第一列车木材,必须出自新建的兴安林场。

短时间内完成建场谈何容易。生产区和生活区建设要双管齐下,生产区要铺设小铁路岔线和拖拉机运材道,开辟装车场,建机械检修所,生产资料仓库,林场办公室。生活区建设任务更繁重,要在上冻前建好四百多户家属住宅,还有单身职工宿舍,职工食堂,学校,商店,俱乐部,卫生所,浴池,等等一应俱全的必备设施。

这么多硬碰硬听起来都头痛的艰巨任务,能否如期完成,就看二十七岁的主帅东岳书记带领一班人如何运筹帷幄,统领三军。与东岳同住一架帐篷的我,清楚他度过多少个不眠之夜,但也只是惜之在心,爱莫能助。

我屡受打击,本有些心灰意懒,曾想回家泡工伤。但东岳刚当一把手,我就撂挑子,说不过去。后来受东岳的影响,我又有了工作的活力。

那时全国大力提倡大庆“先生产后生活”和大寨“先治坡后治窝”的创业精神。东岳的想法更为实际,留在西北河的家属不能“随军”,在兴安的职工就不会安心。军心不定,岂能获胜?他痛下决心,十月底,一定让职工和家属在兴安林场团聚。

生产区和生活区的房舍,大部分采用“木刻楞”构建。其间劳动强度最大的是油锯手,每段原木都要用油锯切割,拎着几十斤重的油锯走来走去爬上爬下不说,切割时震动双臂传导全身,一天下来,使人难以自控地痉挛般抽搐,吃饭时拿不住筷子。

在十多个油锯手中,东岳是最棒的劳力,工效最高,他光着膀子胡乱披一片防蚊纱布,身上被蚊虫咬得一片紫一块肿。他身先士卒,率先垂范的风范,职工没有不服气的。晚饭后由他带头,责成我张罗的两小时职工自愿参加的小会战,干部工人知青数百人,竟无人缺席。东岳被大家的热情感动,借题发挥,鼓动人们发扬当年列宁倡导的“星期六义务劳动”精神,建场进度大大加快。

东岳辛劳无人可比,他是一面旗帜,激励带动着所有的人。我认为自己应该第一个跟上东岳的节奏,却渐感体力难支。总吃粗粮,肚子里缺少油水, 常有梗阻感觉,很不好受。机关人员,每月细粮定量只有五斤,一线工人是二十斤,虽然建场劳动干群同工,细粮却不同量。我的五斤细粮票,只能买二十五个馒头,干活儿消化快,二两一个的大馒头,每顿我能吃五个,每个月,只能吃五回馒头,其余都是粗粮。东岳也是一样。我累得直不起腰,肚子不时隐隐作痛,担心建设紧要关头因肠梗阻复发而掉队。当时别无所求,只盼望能睡上三天三夜,体能恢复后继续干。

东岳所盼,是能吃上一顿肉,已经三四个月不知肉滋味。他体力透支过多,太需要补充营养。他一米八的个头儿,体重由原来的八十五公斤减到不足七十公斤。他自嘲说:“那三十多斤肉,少说也能包二百肉馅儿包子。”

林场的给养要靠局商业科用森铁混合车加挂货车运送。小铁路干线到兴安的岔线已经铺完,还没通过最后验收,客货混载的混合车不能开通。局商业科把分配给兴安林场的粮食和副食品仍然送到西北河,供应给留在那里的家属们。兴安林场现存的粮食和黄豆,是两个月前用拖拉机背进来的。这段时间,食堂里顿顿都是豆芽汤。

我到邻近的鹿鸣林场参加片会。散会要离开时,正赶上与混合车编组的商业科货车往鹿鸣林场送货,由范明喜押运。我问都有啥,他说有粮食和猪肉。我说“赶快,给我一块肉儿,让我解解馋。”我没说给我们的东岳书记,怕他说我给当官的溜须。

车上的猪肉都是上百斤成半子的,担心鹿鸣林场收货的人看见,匆忙中,我用水果刀费劲巴力割下一小块儿,还划破了手。那块肉大约二斤多,我塞进黄挎包里。

回到林场,没敢把肉拿去食堂,狼多肉少,怕东岳吃不着。帐篷里白天空无一人,我把肉洗净,切成四块,撒一把咸盐,装进大饭盒搁在炉子上煮。 帐篷里潮湿,夏天炉子也不断火。等把肉煮出了香味,掀开饭盒盖看看,肉块缩小不少,用筷子扎扎,确定熟了,赶紧去喊在房顶的东岳:“书记,快下来,局里来电话,有急事找你。”

东岳掀开帐篷门帘子,闻到久违的肉味直抽鼻子。我说没电话,是让他趁热吃肉。他说一起吃吧,我说吃过了。他顾不得问肉是从哪里弄的,一连气吃了两块。当他夹起第三块时,烧炉子的老王祥进来了,他眼神儿不济,帐篷里光线又暗,没看见东岳在吃东西。可他鼻子好使,“你们整啥好玩意儿这么香?给我点尝尝。妈那个巴子,这几个月,可把人苛勒坏了。”东岳把要进嘴的两块肉都给了王祥。我把汤喝了,太咸,“咕嘟咕嘟”灌了好几瓢凉水。

夜里,和东岳一起去帐篷外撒尿时,他仰脸看着满天繁星,迸出一句话:“得想法让大伙吃上一顿肉。”早起,他还没忘自己半夜说的话,让我把食堂管理员叫来,当面交代任务:赶紧下铁力,到局商业科整回几半子肉,不通车那一段路,宁可肩背人扛。眼看到十月一了,不能让大伙吃素过国庆节。

食堂管理员从铁力空手而归。局商业科的大库已经空了,正派出几路人马去关里采购元旦春节的副食品,国庆节之前回不来。东岳听了十分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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