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夜返回家里,全家人喜极而泣,不停地叹息:“咱们一家人的命运就在这几张纸上,总算有出头之日了!”我没说去时有多难,拿回能使父亲彻底翻身的有力证据,经历怎样的艰难都值得。哥哥说别耽误我公出,过两天他去找森铁处清查办。
母亲知道我去外调与东岳有关,以为也是调查他家成分。对我说,咱家的成分,眼看着就清了,你快帮东岳家查清楚吧。我只见他一面,就知道他是个厚诚的孩子。“唉,让成分不清的大石头压着,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母亲见过东岳吗?哦,想起来了。东岳两年前结婚时近冬初,他在商店只买到一件棉袄,还缺一条合身的棉裤。我回家和母亲提起,母亲为东岳十分伤感,说要是有妈,这些事还用他自己张罗吗。母亲让我请东岳到家坐一小会儿,端详他的身量。
做针线活儿,母亲手眼大不如从前,给东岳做,格外上心。找出哥哥一条旧裤子,缝个裤样儿,比试在我身上,让我挑毛病。改了两回,费两天工夫,才做完那条棉裤。
东岳穿上后,说长这么大,还真是这条棉裤最合身。“还是有妈好啊。”
正月初十,李文放在铁力车站看到我不免惊讶,“你不是去绥化走亲戚吗?咋没去?”“呵呵,去乡下的路太远,懒得去了。”我因四方台之行说谎一点也不脸红。
住进沈阳市外调人员招待所,早餐时我几次喷饭,远行第一站就长了见识。
招待所食堂有两个卖饭口,李文放已经买了两块臭豆腐,听另个窗口有人说买“青方”,他对这雅致的名称来了兴趣,“给我也来两块青方。”卖饭的人说“你这不是有了吗?”他答:“我这是臭豆腐啊。”那人说:“臭豆腐就是青方,青方就是臭豆腐,一码事儿。”听到的人都哈哈大笑。
哪知道在黑龙江平平常常的臭豆腐,到了外省还另有雅号。我俩笑得饭也没吃好。
在沈阳调查的第一个线索,是到市公安局查阅历史资料,弄清东岳父亲档案记载的“日本东北长官公署沈阳副官处”的性质及其本人身份。
沈阳市公安局的台阶有二十来级,仰头向上看去,门前有两位端着上刺刀步枪的武警站岗。李文放有点打怵:“就咱俩土八路这小老样儿,人家能让进吗?”我说:“咱手里有公安局介绍信。怕啥?我走前头”。
在机要保密处,经过几道手续,看完标有“绝密”字样的资料,我心里七上八下。资料明确显示:“日本东北长官公署沈阳副官处”,是日本侵华部队特务组织,所有人员均为特务身份,包括门卫与司机。李文放小声问我:“要抄录吗?”我说等一下。
我向机要处工作人员提出,需要查阅该组织敌特名单。工作人员犹豫一下问我:“你们是什么身份?”我从容以问代答:“你不是看过介绍信吗?需要再看一次吗?”
我们所持的“外调介绍信”,是全国统一制式,开具机关是“黑龙江省铁力林业地区公安局”。这“地区”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应该有相当级别。那时没有身份证,没有警官证,不论到哪里办事,全凭介绍信。何况我们的介绍信非同一般。
工作人员解释说,敌特名单属于特级机密,要重新办理查阅手续。我把介绍信递给他:“你办吧,我们等着。”他仔细抄下介绍信的编号。手续办完,他神情严肃地送过一本黑色簿册,寸步不离地盯着我们查阅。
敌特名单以姓氏笔画为序,反复查找,确信没有东岳父亲的名字,如释重负。我认为没必要复制敌特名单,倒是应该让他们出一份调查结果证明,于是,郑重提出要求。
工作人员收回簿册说声抱歉,“这样的证明我们一般不给出,你查过就可以了。”我说:“我们不是查给自己看,要把调查书面材料带回去报给上级组织,不能空口无凭。配合我们的工作,也应该是你们的职责。你们主管这项工作,所以你们的证明最有效,最权威。你说是吧?”听我这么说,他答应去请示领导。过一会从内室走出来说:“你们写一下吧,我拿去请领导签批。”
我要一张他们的公文笺,写了“据查,《日本东北长官公署沈阳副官处敌特名单》中,确无X X X。情况属实。”,落款是“沈阳市公安局机要保密处”。他说:“你不能以我们的名义吧?”我说:“证明是你们出的,当然是你们的名义。”他笑笑拿进去了,出来时把盖完公章的证明交给我。
有了这份证明,完全可以排除东岳父亲在敏感的日本机关做事的嫌疑。
从机要处出来,我憋一身汗,刚才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些紧张。这回可是长了大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