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才知那星星点点是挂在杆子上的各色灯笼。敲醒几家夜梦,终于找到了我要找的人家。
按亲戚关系,我该称这家的男主人“老姐夫”,他当过土改农会武装委员、民兵连长。深夜里见到我这个雪人般的不速之客,一家人很意外。我做了自我介绍,似乎也没完全打消主人的疑虑。
老姐夫问我:“大雪泡天的,你是咋找到这屯子的?”
我说是顺着狗叫声过来的。他说,那是他家的狗,满屯子,今晚只听它在叫。
我刚才进院儿没见有狗。他说,没栓,又跑出去了。
看他家的小闹钟接近九点,我找话说:“好家伙,我走了七个多钟头。老姐夫,有吃的吗?可把我饿坏了。”我这样说会让他感到不见外,拉近亲戚的距离。从没见过面,认亲也要有个预热的过程。
老姐夫说:“可不,都二半夜了。”他冲着我该叫“老姐”的人说“那啥,快给熥几个豆包吧。”又问我:“你叫啥了?”我说叫福来,他又问“那你大姐呢?”“我大姐叫桂兰。”“对了,是叫桂兰。”他也许是有意核对真伪。
我拿出带在身上的全家福照片,凑近油灯下指给他夫妇看,“这是我爸,这是我妈,这是我大姐,这是我。”他们放心地笑了:“对,对,一点儿也不差。”多亏母亲细心,临出门让我带上这张照片。
老姐夫又张罗:“把那小鸡儿也热上,肘子切喽,烫壶酒给二弟驱驱寒。”我借机亮出礼品:“老姐夫,咱俩喝这个,这是我爸托人特意给你买的,是好酒,喝着不上头。这烟不知你能不能抽得惯,是我大姐给你买的。”
“看看,看看,千里不捎针,这么多东西,你可咋拿了。咳咳。你大姐三岁那会儿,我还哄她玩过呢。”我又掏出二十元钱,扔给炕上的两个孩子。 老姐夫指着两个孩子告诉我,都是我外孙儿,也得管你叫姥爷。“孩子,快给你这个姥爷磕头,年还没过完,磕头好使。”孩子们真的跪下“咣咣”磕了几个响头。
喝着酒,老姐夫问起我父母的身体,我叹着气说,“哎,总算活过来了。”
“那是咋地了?摊上啥事了?二弟你快说说。”老姐夫真着急了,半杯酒洒在身上。
我说了父母受难的经过,借着酒劲忍不住哭起来。老姐夫“吧嗒吧嗒”抽着木斗克:“二弟,你别,你别难过。我啥都明白了,那帮东西真做损,净他妈坑人。”
听了老姐夫的讲述,我才明白父亲“逃亡大地主”帽子的真实来历。
“你爷爷的柳条通,离这个屯子能有三里多地,他死的早,别人把柳条通䞍受过去了。土改斗争那会儿,柳条通收归农会。农会调查过,你爷爷从来没在这屯子住,人又没了,你爹打小就出去找活儿干,这样也就没给他们划成分。大概是兴起文革造反第二年吧,铁力来一伙人,让我们诬赖你父亲是大地主,我们这些老土改,哪能干那缺德事儿呢?后来听说他们自个儿瞎编两篇儿证言,不清楚大队革委会咋签的字。”
我问还能找到土改时的根据吗?他先问要啥根据,接着一拍桌子说“有啊!我们这些老土改都是根据啊,还都活着呢。再说土改台账在公社里保管着,也是根据啊。”
老姐夫劝我别上火,“二弟,这回不能让你白来,天一放亮我就去找那些老土改打证言,再到公社翻台账,让公社党委都给摁上戳儿,说啥也得把你爹的事儿给扳过来,都社会主义了,哪兴害人呢?”
老姐夫说到做到,不仅有盖了大队党支部和公社党委公章的“老土改”们的五份证言和“台账”抄件,还有一份以公社党委名义写给森铁处的公函,大意是,我祖父与我父亲从来没有在当地居住过,“成分应以其实际居住地所定为准。”
这份公函字数不多,很能说明问题:望奎当地根本没有给我父亲划成分,更谈不到什么逃亡大地主。我父亲的成分“应以其实际居住地所定为准”,绥化杨马架子屯是我祖父和我父亲的“实际居住地”,土改时当地农会已经给我父亲定为贫农成分。
看完这些材料,顿觉满天乌云顷刻散尽。当即拜别老姐夫,走出门外,我要看看他家的狗。他喊一声“二胖”,那条狗从房后跑过来,没有理会主人,而是在我身边绕一圈,摇摇尾巴,用脑袋亲昵地蹭着我裤腿,像老朋友一样。
真是奇了怪了!这“二胖”莫非是我家小胖转世?